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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8章仁者不忧

  雒阳。

  冬日的阳光透过大帐的门帘,铺设的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和光斑。

  在光带和光斑之中,似乎有无数的小精灵在愉快的飞舞,想要挑逗斐潜,让斐潜抬起头来和它们一同玩耍。

  在等待了片刻之后,这些小精灵便不耐烦了,愤恨的骂着斐潜一点情绪价值都不能提供,浑然忘记了当年还称赞过斐潜认真的时候最美…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显得具体而沉重。

  斐潜刚刚结束了与枣衹、杜畿、贾衢、司马懿及诸将的军议,案几上摊开的地图墨迹未干,新的命令正在由书记官们以不同等级的加急规格抄写、封缄,准备发往各方。

  但每一道命令从发出,到抵达前线将领手中,再根据命令调整部署,都需要以日甚至是旬为单位计算的时间。

  战场瞬息万变,决策的时效性,是悬在这位骠骑大将军心头最重的石头。

  此刻,斐潜他独自留在大帐之内,面前是数份来自不同日期、不同渠道,内容甚至相互有些矛盾的前线军报。

  最上面是姜冏、朱灵自三岔口发回的详细战报,由昨夜抵达的五百里加急信使送来,描述的是至少三日前的战况。

  另一份则是嵩山方向游骑更早一些的汇总报告。

  时效性最差的便是从河内转过来的关于庞统赵云张辽等在冀州的战况…

  邺城…

  斐潜不禁有些感慨。

  斐潜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在三国时期,在大多数时候,对于败军之将的家属还是比较宽容的,而越往后的封建王朝,对待败军将领家属的态度,则呈现从相对宽宥到严厉株连的趋势。

  或许有人会说,大汉三国是春秋战国遗风,这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并不全对。

  这一点类似于春秋战国,但是同样还有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在封建王朝早期,人才难得。

  知识的普及很差,人才往往是稀缺资源,自然也就会形成以宽容政策可吸引更多人才来投,即便是之前反对者,只要愿意投降,也都大多数时候会接纳。

  而在宋元明清时代之中,就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央集权的极端化之下,统治者对于统治者对任何潜在威胁都极为敏感,败军之将的家属被视为政治隐患,清除他们是为了杜绝复仇或残余势力死灰复燃。

  尤其是元清两代,作为少数民族统治,对汉族将领的忠诚度存有更深疑虑。

  清朝初期的统治者自己说话不算话,承诺像是放屁,却要求投降的汉人必须严格遵守阶级制度,心甘情愿的接受压迫,于是乎对待叛变的汉军将领,就采取了株连杀戮的手段。

  政治体系从多元化,变成二元化,再到高度集中的皇权独裁,人际关系忠诚的宽容的空间自然被压缩。

  斐潜给庞统写了回信,让兵卒赶在大河上冻,浮桥渡船不得行之前赶回去。一方面是让庞统善待曹操家属,另外一方面则是下令让庞统和张辽在河东主持地方安抚,广布斥候,恢复秩序,对于严冬和春耕事项进行相关的准备储备。

  至于赵云,斐潜则是下令让赵云沿着魏延方向联系,希望可以拉扯住二哈的缰绳…

  庞统讲述了他对于魏延的安排和设想。

  庞统是希望魏延提前去引爆一些问题,毕竟平帐仙人,或者说平帐二哈是一把双刃剑,就具体是要看怎么用。一方面是即便是骠骑军占领了冀州,以及其周边区域,也基本上可以肯定是没有办法从这些区域里面收取什么赋税,所以干脆平帐了事也不算亏,另外一方面是这些区域平帐之后,也就有了拖延给予曹操支持的借口…

  不过斐潜对于这一点有限度的认可。

  斐潜对于庞统判断在短时间,或者是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骠骑军还无法实际掌控地方的论点是认可的,但是也对于庞统提出平账计划拖住曹操的脚的效用性存疑…

  斐潜回信当中表示曹操现在很有可能处于破罐子破摔的状态,所以平账之后最终承受者依旧是广大的百姓民众…

  这就像是后世…

  咳咳。

  算了,斐潜的目光又落在了姜冏、朱灵的联名奏报上…

  敌阵坚整,调度得法,抗拒极烈…

  望见「荀」字将旗,亦见曹氏大纛,疑为荀彧亲临督战…

  敌将韩浩骁锐无匹,率众死斗…后斩于牙山之上…

  虽破其阵,斩获颇众,然贼未溃,荀等终退守伊阙,凭险自固…

  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是一支主力部队的顽强与组织度。

  荀彧,曹操的谋主、丞相府尚书令,其身份地位非同小可;韩浩,亦是曹操信任的异姓忠心重臣武将。此二人同时出现在嵩山前线,并表现出如此决绝的防御姿态,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分量,足以让任何统帅相信,这里就是曹军撤退的重心所在。

  再结合情报之中提及,以及更早时期的斥候查探,那若隐若现的曹字大纛,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个最合乎军事常理的结论——曹操正率领其核心力量,退入易守难攻的嵩山山区,企图利用复杂地形扭转劣势,或至少进行长期周旋。

  斐潜最初的判断也正是基于此。

  他之前下令姜冏去引潼关和河东军,然后又让朱灵领前锋军去追堵曹军,便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

  不过现在,斐潜又隐隐约约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在脑海中,以更慢、更深的节奏,重新推演整个局势,试图穿透眼前情报的迷雾,去捕捉那个老对手曹孟德此刻最真实的意图。

  曹师兄…

  曹孟德…

  这个形象在斐潜心海中浮现,并非单一的史书标签,而是由无数真实交锋、情报分析和对其过往行止的深刻认知拼合而成。

  他想起历史上官渡之战前曹操的隐忍与冒险,想起赤壁败后曹操迅速稳定北方的强悍,更想起当下和曹操交手过程之中,无数细节中体现出的,曹操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极度务实乃至冷酷的行事风格。

  在顺境时,老曹同学也会大张旗鼓,讲究排场威仪…

  但在逆境,尤其是生死攸关的逆境中,这曹师兄首先考虑的是什么?

  斐潜心中忽然一跳。

  一个近乎典故的记忆碎片,在此刻浮起——

  不是来自正史,而是流传于市井、或许掺杂了演绎,却格外鲜明地勾勒出某种性格侧面的故事…

  三国演义之中的潼关之战!

  曹操被马超追得割须弃袍,混于乱军之中方才得脱。

  当然,历史上曹操并没有割须,只有坐床。

  老曹同学坐床的目的,当然不可能是喜爱躺平,而是为了向麾下将展示信心和从容…

  然后展示失败之后,就立刻仓皇逃窜,被亲卫武将架着,或是夹着逃走。

  那么现如今…

  这种在绝境下曹操那惊人的求生欲、务实性和对身份象征的毫不留恋,却与斐潜所知的那个曹操严丝合缝。

  割须弃袍…

  坐床夹扶…

  斐潜目光微微凝结。

  凝结在桌案之上,军报之中的那些字眼上,尤其是关于荀字战旗、顽强抵抗、曹字大纛的那些字句上…

  这些描述勾勒出的是一幅标准的君主率主力退守险要、重臣悍将拼死断后的图景,似乎是显得太规范,太工整了…

  几乎像是按照兵书战策上的样板戏。

  若我是曹孟德,斐潜低声自语,思绪浮动,在如此急迫险境之下…我会怎么做?

  我会大张旗鼓,举着醒目的帅旗,告诉所有追兵「我在这里,来攻嵩山」吗?斐潜自问自答,我或许会…但是以曹孟德之奸猾务实…恐怕是难。毕竟这就是以自身为饵…若是万一…

  让旁人去涉险,这一点曹操自然不含糊,但是曹操会用亲身涉险,以换取胜利之策么?

  不是说曹操没胆魄,而是曹操身兼汉丞相与魏公,其人身安全直接关系政治稳定。历史上在建安十三年后,曹操更倾向于坐镇后方指挥,减少前线冲锋,也反映出其风险偏好,随地位提升而降低。

  就像是斐潜当下这样一样。

  斐潜早期还带着部队一起作战,但是现在也越发地变成了局后指挥。这不仅是身份地位的变化,更是整个政治集团的需求。

  所以…

  什么才是最好的掩护?斐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个足够坚固、足够逼真、能让追兵深信不疑的「外壳」。谁能担当此任?非德高望重、智计超群、且忠心无可置疑的荀文若莫属。再配以韩元嗣这等忠勇之将,再加上部分真正精锐的断后部队,以及那杆或许根本就是虚设的曹字大纛…就足以构筑一个主力假象了…

  斐潜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先前觉得合理的线索,此刻在另一种逻辑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荀彧和韩浩的顽强,或许并非为了保卫曹操,而恰恰是为了掩护曹操真正脱离!他们的奋战,是在为曹操争取时间,目的是将骠骑军的主力吸引在南线!

  反观东线那些略显散乱,或是抵抗不坚的报告,以及俘虏口中那些语焉不详事项…

  那是否才是真相的一角?

  不过,还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山区地形,无疑是对抗骑兵的天然武器,曹操就这么容易放弃了,选择了风险更高的东部平原地区?

  除非是…

  荆州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是仅凭推测,并不能作为大部队军事行动的依据。

  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斐潜沉吟片刻,下令道:来人!请黄将军前来!

  雒阳城外的旷野上,冬日稀薄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耀着。

  斐潜心中那份基于推理而愈发强烈的曹操东逃的判断,急需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来支撑,否则庞大的军队转向,将是一场后果难料的冒险。

  黄忠原本是山林之中的猎户,现在虽然投身于戎马,可是这猎户手段,辨别蛛丝马迹的眼光比起一般的武将来说,自然是超出不少。

  除了黄忠之外,斐潜同时也给黄忠配备了副将彭越。彭越原本出身斥候,也算是半个追踪狩猎的专家,对痕迹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二人之前也短暂合作过,现在再度配合,也算是相得益彰。他们带领着数百名长期担任斥候的士卒,如同水滴渗入沙地般,向雒阳以东呈扇面散开,在丘陵、河谷、林地和荒村之间搜寻曹军留下的各种踪迹。这些人以伍、什为单位,按照预先划分的区域,开始了地毯式的搜寻。

  第一天,收获寥寥。

  大片区域确实有曹军经过的混乱痕迹,但多为步卒和辎重车辆留下的,且大多指向南方或东南方向,又或者已经被后续的溃兵、流民甚至骠骑军自己的游骑所破坏干扰,难以辨别特定线索。

  黄忠蹲在一处被焚毁过半的村落外,捻起一点灰烬仔细嗅闻,又观察着地面上众多杂乱脚印的方向,眉头紧锁。如此混乱的踪迹,纵然是黄忠也是棘手,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情况来。

  再往东走!

  黄忠下令,继续带着部队往东行进查探。

  在第一天的傍晚,才算是有了一点新发现…

  老将军,这边来看。

  彭越在一处偏离主道的干涸河床拐弯处,发现了一些异常。

  黄忠快步过去,打起火把来仔细查看。

  只见在河床边缘,有几个模糊的马蹄印,印痕较深,边缘崩裂的泥土已经半干,但尚未被彻底风化或后续足迹覆盖。

  更关键的是,旁边有几坨早已冻硬,颜色深褐的马粪。

  黄忠伸手,捏起马粪,然后揉开,有豆料…

  彭越指着马蹄印说道:蹄印形制规整…这是战马,有马蹄铁的战马!

  黄忠将马粪抖在地上,沉声说道:散开,沿着河岸寻找!

  虽然有马蹄印和马粪,但是并不能确定是属于哪一方的,毕竟马镫马鞍马蹄铁,已经算是大汉当下的标配了,骠骑军有,曹军也有。

  而精料豆粕,也是类似。

  所以必须还要有其他的踪迹进行辅助验证…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被有心人一一拾起。

  第二天,搜索范围向东北方延伸。

  在一处荒废的土窑附近,有人发现了被刻意掩埋的少许垃圾。

  几块啃得很干净的羊骨,几个破损但质地不错的皮质水囊…

  而另外的一组人,则是在一段偏僻的小道边上,发现了更关键的证据。

  他们发现了一片相对清晰的马蹄印集群,印痕显示出这些马匹数量较大,而且有掩埋的篝火痕迹,以及一些被遗落的杂物…

  尤其是短匕和箭镞。

  这个数量…至少是有五百骑…黄忠沉声说道,而且这箭镞…颍川营制…

  在掩埋的篝火边上,彭越也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

  在篝火的灰烬里面,有一些没有完全燃烧的竹筒残片。

  这不是我军用的干粮筒!彭越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筒比较着,这明显小一圈…

  山东中原么,抄作业,但是偷工减料,简配少配,称之为青春版,活力版,已经算是一种惯例了。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黄忠和彭越这两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斥候脑海中,开始拼接、组合、印证。

  精骑,数百至千骑规模,装备精良,补给上好。

  行动路径刻意避开主要官道,多走偏僻小径、干河床、林缘。

  踪迹上来看,是从西南向东北方向移动。

  有短暂停留、警戒、焚毁、掩埋物品的迹象,显示其并非漫无目的溃逃,而是有组织的转移逃离。

  种种的迹象表明,这一支骑兵的踪迹与袭击马越将军那支曹军精锐骑兵相吻合!

  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搜索与研判后,黄忠与彭越带着精心标注的地图和收集到的部分实物证据,马不停蹄地赶回雒阳大营。

  他们呈上证据,详细汇报了发现过程和各处线索的关联性。

  黄忠甚至根据马粪状态和痕迹新旧,大致勾勒出了那支骑兵可能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节点。

  斐潜仔细听着,查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被黄忠标出的点位和箭头,又拿起那枚冰冷的三棱箭镞端详。

  所有的推理,在此刻得到了坚实地面的支撑。

  这就够了。

  虽然当下的曹军没有了虎豹骑,但是这一支骑兵的重要性,就像是赌徒的最后一枚筹码,怎么可能会随意的丢出去?

  作为一名统帅,在有限时间内,基于对对手的深刻了解,再加上缜密的逻辑推理,如今又有了这前线精锐侦查得来的明确证据,便是足以让斐潜压下其他的犹豫,做出那个或许将决定中原战局的决断。

  或许老曹同学都没想到,他之前为了稳定军心,为了寻求破局而斩杀了马越的骑兵,现在反而成为了指向的信号灯…

  斐潜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闻讯赶来的枣祗司马懿等谋士将领。

  传令中军,即刻起营,转向东进!目标——

  巩县、汜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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