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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6章行不由径

  认知与行动之间的鸿沟,往往源于利益冲突与集体行动困境。

  吃亏了会长记性?

  并不会!

  只会看到历史在不断的重复!

  最多是换了个外壳,改了个名称罢了…

  封建王朝的统治者,比如大眼萌妹的末期,即便是知道自己制度有问题,加赋税会导致百姓民众痛苦,但是在面对朝廷原有的税收体系已无法应对突发性长期战争的时候,依旧选择通过加征辽饷、剿饷等临时税目,抱着先解决眼前危机,再安抚民众的侥幸心理,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让底层百姓民众苦一苦,忍一忍。

  就像是曹洪难道是不清楚现在手下普通曹军兵卒士气低落,不堪重负了么?

  清楚啊!

  世界上大多数的集合体,都是一个草台班子。

  比如上市公司。

  然后便是有一帮狗腿子为了舔上层,横眉冷对下层,宣称爱干干不干滚,便宛如王司马、李校尉、赵都尉,郝曲长…

  而被压榨的王老汉,大多数也都是默默忍受,直至…

  头儿,这…这分明是让咱们去死啊!

  一个年轻队员带着哭腔。

  郝扒皮自己怎么不去探?

  另一个队员咬牙切齿。

  王队长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外,又回头看看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城内,心中某个念头疯狂滋长。

  他重新低下头,默默的带着队员走到了黑暗之中。

  又是走了一小段路,队员便是再也不肯往前了,敦促王老汉要拿一个主意来。

  没错,即便是到了这样的时候,羊群的效应依旧存在。

  在这斥候小队当中,大多数人已经有了想法,可是依旧要有一个领头的…

  王老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队员说道:弟兄们,这城…守不住了。曹将军自身难保,郝扒皮这等货色只想用咱们的命换他的功劳。再往前…必死无疑。就算侥幸回去…明天、后天,还得被逼着去送死…

  王老汉顿了顿,声音更轻,横竖是死,不如…赌一把。对岸是骠骑军,听说他们…不滥杀俘,甚至…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与其被自己人逼死,不如投了对面,或许还有条活路。

  几人交换着眼神,都是默默点了点头。

  见主意已定,几个人便是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们走得异常坚决,毫不犹豫。

  他们径直朝着巩水方向,找到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段。

  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但他们心中燃着一团火。

  他们丢弃了代表曹军的号衣和那面队旗,将随身的刀弓用腰带捆在头顶,围绕着瘦弱的战马,几人相互扶持,咬着牙,涉入漆黑的河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

  对岸的远处,似乎隐约有骠骑军的篝火晃动着。

  就像是他们未知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都比回那座充满压迫与绝望的城池要好。

  次日清晨,郝曲长左等右等,不见王队长小队回报,心中有些不安,派了人去他们可能的落脚点寻找,不见人影。

  待到中午,仍无音讯,郝曲长终于急了,加派人手出城沿昨日指示路线寻找,最终只在离巩水不远的一处草丛里,发现了曹军小队旗帜和几件破损的号衣水囊等弃物。

  报——曲长!王队长小队…踪迹全无,只寻到这些遗弃之物!怕是…怕是昨夜遭遇骠骑夜袭,全军覆没…或者…

  搜寻的士卒回来,战战兢兢地禀报。

  什么?!郝曲长猛地站起,脸上瞬间堆满了震惊与痛心疾首,竟有此事?!王老抠这厮,平日看着老实,竟敢…竟敢投敌叛变?!真是枉负国恩,猪狗不如!快,快随我去禀报曹将军!此风绝不可长!

  为什么搜寻的兵卒都没说投敌,郝曲长却是一口咬定?

  郝曲长显然也不会给这懵懂的兵卒解释什么,而是立刻带着沉痛的表情和缴获的证物,急匆匆去向他的上级禀报,将王队长小队定性为怯战投敌,隐隐约约的表示出城的队伍都不受管控,投不投敌不管是郝曲长还是赵都尉,抑或是其他什么上层,都无法控制…

  走了小队,自然受罚。

  可是等郝曲长一瘸一拐的回来之后,遣散旁人,只留下两个心腹时,脸上那副悲愤和痛苦,立刻消失无踪,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得意的笑容。

  一个心腹低声道:曲长,王老抠他们…真投了?

  郝曲长嗤笑一声,哎哟哎哟的叫着拿软垫来,垫在屁股下,又接了心腹送来的水,慢慢喝着,十有八九…出去,就是送死。他们又不傻…

  他放下杯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投了也好。

  啊?心腹不解。

  你想想,郝曲长压低声,带着几分算计,王老抠这一投,事情就闹大了。曹将军现在最怕什么?最怕军心涣散,士卒逃亡!如今连斥候小队都整队投敌,他还敢像催命似的逼着咱们轻易派人出城送死吗?再派,派谁去?谁还敢去?弄不好,出去就直接奔对岸了!

  郝曲长得意地翘起嘴角,这下好了,不用咱们再去跟上官硬顶。上面得了这消息,也得掂量掂量,逼得太甚,是不是下面人都跑光了?这探查的差事…哼,我看呐,接下来能敷衍就敷衍,曹将军自己也得睁只眼闭只眼。咱们啊,也算暂时躲过一劫。

  两个心腹恍然大悟,连忙奉承,曲长高明!真是…办法总比困难多!

  郝曲长笑着摆手,眼中却无多少笑意。

  只有乱世中底层军官求存的自私与冷漠。

  该死,他也想要投啊…

  只不过不知道骠骑军会给什么筹码?

  要是没有他在曹军的薪酬高,那么投过去又有什么意思?据说骠骑军中不许无故欺压普通兵卒?那么他辛辛苦苦混到了曲长,岂不是白混了?

  管他呢,能过一天就算一天罢!

  王队长小队的叛逃,成了郝曲长应付上层压力的挡箭牌,也成了这摇摇欲坠的巩县城内,人心彻底离散的一个冰冷注脚。

  子时初刻,巩县东门。

  夜色如墨,星光黯淡。

  东门城楼上的曹军守卒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勉强维持着警戒。

  自王队长那支斥候小队投敌的消息传开,曹洪虽震怒,却也深知军心已不可用,不敢再轻易派遣小队出城,只能严令各门加强守备,尤其是可能被骠骑军利用的王队长等人熟悉的东门方向。

  夜风呼啸。

  突然在城外黑暗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紧接着是更密集的窸窣声,如同许多只狸猫在快速接近!

  有动静!

  一名耳尖的曹军兵卒低呼。

  几乎在这曹军兵卒低声示警的同时,三两寒星自黑暗中呼啸飞来!

  噗噗闷响之中,城垛后两名探头张望的曹军哨兵咽喉中箭,哼都未哼便是扑倒。

  敌袭!!

  城头上的曹军军侯,吓得连忙将脑袋缩在城垛后,扯着脖子大喊。

  铛铛铛!

  急促的警锣,瞬间撕裂开黑夜的宁静。

  巩县城头上顿时一阵骚动,火把被纷纷点燃,人影憧憧。

  曹军士卒在军官的呵斥下匆忙就位,弓弩上弦,滚木礌石被推到垛口边。

  借着城头火光的照耀,可以看到约百余名黑衣黑甲的骠骑军士,如同鬼魅般已潜至护城河边,正利用飞钩和绳索试图攀爬城墙,另有数十弓弩手在远处阴影中不断放箭,压制城头。

  放箭!扔石头!别让他们上来!

  曹军军侯厉声指挥。

  箭矢和石块向城下倾泻,几名正在攀爬的骠骑军士惨叫着跌落。

  但骠骑军的弓弩反击也异常精准犀利,不断有曹军守卒中箭倒地。

  战斗在东门骤然爆发。

  消息很快传到曹洪之处。

  东门?来了多少人?

  曹洪急问。

  夜色不明,但看动静,似有数百之众,攻势颇急!

  传令兵气喘吁吁。

  数百…

  曹洪眼神闪烁。

  东门…

  果然是那些叛徒带的路!

  他们熟悉东门外的地形和小路。

  曹洪心中既有被背叛的恼怒,也有些果然如此的得意。

  他提前加强了东门守备,看来是押对了。

  传令东门守军,务必死守!将预备队调一队过去增援!告诉李校尉,按计划行事,守稳即可,不必出城追击!

  曹洪胸有成竹的下令。

  他料定骠骑军夜袭东门,要么是真想从试探着此处突破,要么就纯粹是为了佯攻,吸引他注意力。

  无论是哪种,他都要先稳住…

  稳住!

  东门的战斗没有持续多久。

  骠骑军的攻势看似凶猛,但并未投入更多兵力,在发现曹军有所准备并增援,攀爬突袭难以奏效,箭矢对射也占不到太大便宜之后,这些突袭的骠骑军便是在一阵尖锐的铜哨声当中,如同潮水般迅速后退,毫不恋战,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城下几具尸体和仍在晃荡的飞钩绳索。

  退了?这就退了?

  东门守将李校尉有些愕然,旋即又觉得合理,夜袭不成,见我有备,自然退去。看来果然是试探或佯攻。啊,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守住了!哈哈哈哈哈!

  李校尉顿时就叉着腰大笑起来。

  他一边令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一边派人向曹洪报信…

  当然,主要是报功。

  表示他在大汉,在天子,在巩县,在曹军集体和普通兵卒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危急关头,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用果敢行动深刻诠释了什么才是大汉的浩然正气与责任担当…

  丑时,巩县西城墙豁口。

  东门的喧嚣刚刚平息不久,巩县西面那处曾被骠骑军猛攻过的残破豁口处,猛然间又爆发了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这一次,火光明亮,声势远超之前的东门夜袭!

  黄成亲自督阵,大批骠骑军士卒举着火把,扛着云梯,推着赶制出来的简陋冲车,如同怒涛般涌向豁口!

  弓弩齐发,箭矢如蝗,压制得豁口后方及两侧城墙上的曹军兵卒都抬不起头!

  示警声再一次响遍巩县全城!

  报——将军!西城!西城豁口!骠骑军大队猛攻!黄氏将领旗号已现!

  传令兵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急急禀报。

  曹洪还在琢磨东门夜袭的真正意图,闻报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喜色!

  哈哈哈!曹洪大笑起来,声东击西?!此等粗浅之策,以为某是蠢材不成?东门佯攻,吸引某注意,调动某兵力,其真正杀招,还是这西城豁口!可惜,可惜,却是遇到了某!

  曹洪猛地站起身,身上甲片哗啦啦一阵乱响,眼中闪过狠厉,也有些期待,传令!西城守军,按预定计划,依托残垣断壁,节节抵抗,务必将骠骑军引入豁口之后预设的街巷!告诉王司马,火油、火箭都给某准备好!待其大队涌入,陷入街巷,便给某狠狠地烧!某曹子廉,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曹军早就在西城豁口后面准备了陷阱。

  现在曹洪命令传达下来,在西城守备的曹军也按照原定的计划在行事。

  曹军兵卒抵挡着骠骑军凶猛的突击,且战且退,故意将通往城内的几条狭窄街道让了出来。

  眼瞅着骠骑军的先锋就要沿着这几条通道向内涌入,一步步踏进曹军预设的陷阱区域…

  混乱的嘶吼声,喊杀声,惨叫声,在巩县内外街巷中回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掩盖了一些其他方向的动静…

  曹洪在亲兵护卫下,登上一处靠近西城的高楼,遥望战况。

  只见火光影影绰绰,骠骑军似乎正顺着预设的陷阱区域深入。

  曹洪心中估算着时间,等待着火起的那一刻,想象着骠骑军在狭窄街巷中被烈火吞噬的惨状,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然而曹洪的嘴角还没能歪起多少角度,就在他认为胜券在握之际,西城外的骠骑军攻势…

  却诡异地减弱了?

  原本汹涌的嘈杂声浪,顿时就清净下来,就像是原本汹涌的巨浪转眼之间变成了朦胧的细雨一般。

  怎么回事?曹洪眉头一皱,这是…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曹洪猛地扭头,望向刚刚平静下来不久的东门方向!

  几乎就在他转头的同时——

  报——!!!

  一名头盔歪斜,一脸惶恐的曹军兵卒狂奔而至,将军!东门!东门又打起来了!

  李校尉干什么吃的?!曹洪大怒,他在干什么?!

  李…李校尉被…曹军兵卒吞了口唾沫,李校尉被骠骑军偷袭射中,当场毙命…这次…这次是真的猛攻!敌军不计其数,云梯如林,箭矢如雨!快顶不住了!请求增援!请将军速速增援啊!

  什么?!

  曹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李校尉被射中了?

  当场就死了?

  谁射的?

  怎么可能?

  东门?又是东门?!

  骠骑军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不!不对!

  曹洪瞬间明白了!

  方才在西城的猛攻才是佯攻!

  是吸引他注意力和调动预备队的诱饵!

  而东门,第一次夜袭是试探和麻痹,这第二次…

  才是骠骑军真正的致命一击!

  他中计了!

  声东击西!

  不,是声西击东!

  骠骑军算准了曹洪他会认为西城是主攻,从而将重兵和注意力放在西城,甚至可能调走其他的部分守军去西城围歼入城的骠骑军…

  而东门在经历一次失败的夜袭后,曹军守军必然松懈,且兵力可能被削弱,此时再以主力雷霆一击…

  好一个声西击东!

  曹洪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东门若失,不仅城池难保,他逃往汜水关的退路也将被切断!

  届时他和所有曹军上下,便是瓮中之鳖!

  好毒辣的计策!

  好大的胃口!

  快!西城兵马,除必要守备,其余全部随某赶往东门!快!

  曹洪再也顾不得西城的陷阱和可能的战果,声嘶力竭地下令,告诉王司马,西城以迟滞防守为主,勿要浪战!所有能动的,都给老子去东门!把骠骑军打下去!东门若失,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曹洪亲自带领着刚刚集结起来、原本准备用于围歼西城入敌的预备队,以及从其他地段匆忙抽调的兵马,如同被火烧了屁股般,疯狂扑向东门。

  东门的战况果然惨烈至极。

  司马懿亲自督阵,投入了真正的精锐主力。

  骠骑悍卒冒着箭雨滚石奋勇攀爬。

  城头曹军兵力不足,防线多处告急。

  正在危急之时,曹洪带兵赶到,他亲自扑上了第一线,挥舞战刀压制骠骑军的进攻,怒吼着驱使曹军兵卒进行反击。

  双方在东门城头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拉锯战,尸体不断从城墙上掉落,鲜血染红了墙砖。

  或许是曹洪知道这是生死存亡之刻,也或许是曹军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在曹洪来了之后,竟一时将骠骑军的攻势压了回去,堪堪稳住了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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