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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进退两难

  通天教…

  突然被喝破身份,童双露心跳停了半拍。

  她没有为自己分辩,在真正的高僧面前,狡猾全无意义。

  “你…想做什么?”童双露声音有些发干。

  “若是两百年前,我会以佛火天钉将你背上的欲染与你魂魄钉在一起,投入镇魔塔中,受尽佛火轮回之苦;若是一百年前,我会请师兄以琉璃镜慑住欲染,令其形貌枯萎,再将你收为弟子,潜心修佛,直至尘根尽涤,魔念尽销;若是五十年前,我会冷眼旁观你机缘变幻,以此为趣,而现在…现在,我早已看空万物,故而什么也不会做,所以你不必害怕。”

  青衣老僧盘膝坐下,布满褐斑的双手平稳地覆盖在膝上。

  他看上去太老了,断断续续的语气宛若风中烛火,随时要被吹灭:“你不必害怕我,却必须当心欲染,真正的佛陀不会为美色所惑,你却很可能因她而死。”

  童双露暗暗心惊,恭敬地道:“敢问大师法号。”

  青衣老僧道:“大梦证菩提,醒时天地空,老衲法号证无,师弟们却更爱叫我大梦祖师。”

  “大梦祖师?”

  童双露心跌落谷底。

  正是那位释形大师的师父大梦祖师,他居然就藏在一众僧侣之中!

  大梦祖师避世多年,名声不显,童双露却很早就知道他的名号,她轻声道:“大梦祖师法眼可观三界,能看穿我的身世来历的确不足为奇了,听说大招寺的真如首座还是您的师兄?”

  青衣僧人笑了笑,没有接话。

  童双露问:“大师特地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梦祖师倒是没有打机锋,他叹气道:“我本已不愿踏足尘世争端,可师兄亲自委托,我如何能够不答应?方才我心目窥视未来,瞧见了一幕场景,所以来见你。”

  童双露蹙起好看的眉,小声问:“大师看到了什么?”

  大梦祖师缓缓道:“我看到我与众僧祭出佛宝琉璃照妖镜擒拿漆知之时,有一剑从后方刺来,直指我的肋下,这一剑虽未能伤我,却令琉璃镜的法阵出现了一丝裂隙,漆知便借着这瞬息之机,挣脱束缚,逃出生天。”

  童双露咬紧牙关,冷意从骨髓里丝丝冒出来。

  大梦祖师微笑道:“童姑娘,你想救下漆知,对么?”

  童双露不语。

  大梦祖师叹气道:“童姑娘,你功力太浅,贸然相救只会将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境地,你用情至深,老衲佩服,可请你相信,这一定不是最好的结果。”

  哪怕是这等紧要关头,童双露听到这样的话,脸颊依旧忍不住泛红,她睁着又凶又怯的眼睛,紧盯着大梦祖师苍老的面颊,忽然笑了。

  “姑娘又为何笑?”大梦祖师问。

  “我听说大梦祖师拥有洞观一切的法眼,可你偏偏是个瞎子,世人以讹传讹,岂不好笑?”童双露幽幽道。

  大梦祖师也笑了,道:“我若是瞎子,又怎么能找到童姑娘,又怎么能看到欲染?”

  童双露针锋相对:“你若不是瞎子,又怎么会瞧不出如今的漆知非但不是魔头,而且是个十足的好人!”

  “哦?你说他是好人?”

  大梦祖师转过头来,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当然!他不是漆知,他是陈妄,他救过我,也救过许多人…”童双露想帮苏真辩解,又害怕泄露什么秘密似的,声音减弱。

  “你怎么知道他是陈妄?”大梦祖师微笑:“你认识的那位陈妄,有如此高深的修为吗?”

  “没有。”

  “你认识的那位陈妄也如此精通九妙宫的法术?”大梦祖师又问。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他就是陈妄?”大梦祖师最后问。

  “我…”

  童双露的心乱了乱。

  如大梦祖师所言,如今的“陈妄”疑点重重,她又怎能确定他的身份呢?

  可不知怎么,自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一点没怀疑过他的身份,天下所有高手认错,她也绝不会认错!

  童双露反唇相讥:“祖师你若要拦我,尽管出手,何必像那妖魔一样搬弄是非,蛊惑人心?”

  长久的沉默。

  江涛与厮杀声从远处传来,将此刻衬得更静。

  大梦祖师悠然长叹:“唉——”

  叹息声中,他浑浊不堪的眼睛忽然变得水晶般清澈明亮,这哪里是个老瞎子,他的眼睛分明比婴儿更加崭新,又蕴含着岁月沉淀下的沧桑深邃的光芒。

  童双露不可抑制地与这双眼睛对视。

  她呆在原地。

  “你,你的眼睛怎么…”童双露呆呆地说。

  大梦祖师没有回答。

  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童小师妹,你在和谁说话?”

  问话的是个御剑经过的女修,她困惑地看着童双露。

  童双露下意识道:“我在和这位祖师…”

  话到一半,童双露猛地惊醒,她的面前什么也没有,方才和她说话的青衣老僧不知去了哪里!

  “祖师?什么祖师?童小师妹,方才我远远地便瞧见你在这自言自语,莫不是着了漆知的道?”女修关切地问。

  “我…”童双露环顾四周,不见那老僧人影,困惑道:“方才我与一个青色袈裟的僧人说了好多话,你什么也没瞧见?”

  “僧人?”

  女修轻轻摇头,道:“大招寺的高僧们正祭出法宝,与那魔头决斗呢,怎会有闲暇与你说话?”

  ‘决斗…’

  童双露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

  八面金光璀璨的宝镜悬浮在天沙河的乱潮之上,它们墙壁般竖在八方,将苏真围困中央,每一面都清晰地映出少年的身影。

  然而,镜中所照,却非苏真本人,而是一具具形态各异、狰狞嶙峋的白骨!

  苏真居中的身影被镜中白骨死死钉住,他像被夺去了所有的筋腱血肉,神思晦暗,眼神空茫,动弹不得。

  女修平静道:“没想到大梦祖师将佛门三大至宝之一的琉璃照妖镜交给了释形大师,这大魔头逃无可逃了。”

  八面镜子旋转着向内收拢,苏真即将定格在佛门的永固之辉中。

  童双露立刻醒悟,大梦祖师的真身仍在万里之外的大招寺中,他预见了她的干预,便以梦迷惑了她,让琉璃镜得以顺利出手。

  万里之外以梦惑人,这是什么神通手段?

  苏真锐气与锋芒皆失,又该怎么办?

  这时,熔金般滚沸的佛光中飞出一片雪白云气,少女的叱声清冷落下:

  “你这魔头,看你还要往哪里逃!”

  云中飘出一缕剑意。

  释形大师怒目圆瞪,锡杖点地,沉声道:“苏姑娘且慢,这魔头已被祖师秘宝慑住,姑娘贸然出剑,反倒会将他惊醒,且由…”

  话音未落,如绸云海向两侧震荡,分出了一道惊艳绝伦的刀光。

  邵晓晓如雪雁飞掠,腰间黑刀连鞘挺出,点中苏真的右肋,苏真受了一剑,眼神由迷茫转向清明。

  “万万不可!”

  释形大师怒目,厉声呵斥,握持锡杖的手老筋暴突。

  为时已晚。

  天衣无缝的琉璃镜也因这一剑生出裂缝。

  镜面中,苏真形销骨立的影子上血肉如鲜花绽放,从枯槁变得饱满鲜活,宛若死而复生。

  轰——!!

  金镜破碎,苏真破阵而出。

  结阵的九位罗汉遭受反噬,齐齐喷吐鲜血。

  其他修士见状,忙一齐攻上,苏真祭出持净真莲,将追索而来的丹火悉数吞噬,裁缝之手如纷飞的海鸟,托住他的身躯向天沙河对岸撤退。

  他速度极快,在江面上留下了一道锋利的水线。

  飞至江心时,苏真蓦地回头,对邵晓晓大声道:“多谢苏姑娘仗剑相救,此剑之恩,定当报答。”

  “你这魔头!”

  邵晓晓似被激怒,骈指抹过银铸般的明亮刀身,法力向外释放,凛凛作声的雪白绸裙之间,又绽出一道惊艳刀光。

  刀光横扫过辽阔江面。

  浪花、漩涡、涟漪,水面的一切皱纹都被抹平,天空没有飘雪,寒冬却已降临,天沙江上空黄尘仍在飞舞,下方的水面却像是结了一层极厚的冰,再无波澜。

  人群的斥责与议论也在这一刀中凝结。

  肃杀一刀后发先至,转眼已劈向苏真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苏真向前平掠的身影突兀下坠,避开了横扫而过的刀光,与此同时,一只淡红色的手掌在肩侧浮现,捏碎符纸,挥舞铁刀下砸。

  喀拉!

  寂静的江面被苏真一刀斩出缺口。

  苏真一个倒纵,精准地跃入缺口,清瘦身影遁入江水。

  “还想逃?”

  邵晓晓俏脸含煞,俨然已是盛怒,她拧转刀柄,又向下劈斩。

  江水宣纸般被信手裁开,深邃怒涛中再度显现出苏真逃遁的身影,身后隐约有修士在大声疾呼:“苏姑娘,此獠诡计多端,江水之下凶险莫测,切勿深追!”

  无力的呼喊如何能挽留这任性的少女?

  “剑出无回,师尊的因果当由我亲手了结。”

  少女挟着银色刀光,如一尾飞鱼,轻盈地跃入危机四伏的天沙河,向苏真逃亡的方向追去。

  邵晓晓消失不见后,江水失去了牵引,重新弥合,刹那收放的力量撕扯着江面抬高了数十丈,十余名修为高深的仙人劈开大浪,朝苏真遁逃的方向追去,其余的则留在江畔运气养伤。

  仙人们已没有了志在必得的声势,像是枯树上死气沉沉的叶片,被风催着凋零。

  童双露怔怔听着风里的涛声,回想起过往种种聚散分别,心像是撞碎在岸上的浪潮,一片空濛。

  释形大师望着驼峰般拱起的江面,再度呕出一口鲜血,他喃喃不解:“怎么可能,大梦祖师目观一切,怎么还会有变数瞒过他的眼睛?怎么会…”

  “泥象山道士素来宁静,这个姓苏的女道士怎这般鲁莽?难道是修行时间太短,习性未脱?”另一位僧人叹道。

  童双露茫然而立时,有道目光箭一样射过来,她立刻清醒,别过头去,虞墨正盯着她,并冷冷地说:

  “我看是苏暮暮是故意放跑了漆知。”

  “故意?”

  其他人又惊又惑,无论如何,他们也不相信泥象山的道士会与魔头有所往来。

  童双露也立即反驳:“苏师姐是灵慕峰主的亲传弟子,怎由你这样污蔑?”

  “污蔑?”

  虞墨冷冷道:“方才围攻漆知之时,她看似助阵,实则远没用全力,后面眼看漆知要被琉璃镜慑住,她反倒倾尽力气,故意为他斩出生门,这不是有意放跑漆知又是什么?”

  童双露心乱如麻,又被大梦祖师迷惑,看不清战局,她不知道虞墨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

  ‘我与暮暮讲过陈妄的相貌,讲过他惯用的招式,暮暮这样聪明,说不定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童双露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很快,她心中生出一抹别样滋味:‘陈妄知道暮暮是我师姐,所以手下留情,暮暮知道陈妄是我看中的人,所以也处处留手,他们两人心照不宣,反倒是我蒙在了鼓里?’

  少女心思舒展,继续想道:‘等陈妄和苏暮暮甩脱追兵,定会回来寻我…暮暮身为泥象山真传弟子,为了我,做到了这个份上,我又该怎么回报她呢?’

  容不得她多虑,她须先招架虞墨的攻势,虞墨境界远高于她,可论唇枪舌剑,她未必会落下风。

  “虞仙子这番话真是有趣。”童双露抿唇一笑,道:“你一招就被那魔头漆知击败,他没伤你,反而还放了你,这是为何?虞仙子说得清楚吗?”

  “那魔头安的什么心思,我哪里知晓?”虞墨像含着一块冰,声音透着丝丝冷意。

  “哼,我家苏师姐不过二十岁,漆知纵横江湖之时,我家师姐还未出生,怎会与那魔头相识?倒是你,听说虞仙子与漆知自小便认识呢…”童双露声音甜润,欲言又止。

  “漆知欺辱我师姐,令她道心不得圆满,我对他恨之入骨,怎容你这小辈颠倒黑白?”虞墨寒声打断。

  “我也只是猜测,虞仙子何必这般气恼,让旁人瞧去,可就要说伏藏宫仙人修心不力啦。”童双露微微歪头,笑容无害,仿佛只是善意的提醒。

  虞墨今日一败再败,已是烦不胜烦,又遭到一个晚辈少女挑衅,更是恼极。

  但她毕竟不能对泥象山的女道士动手,只得收整红绫,冷哼一声:

  “泥象山也是世风日下,这一代道士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童双露心道反正她也不是真的道士,任她骂去,若真有人追究她的身份,她说她是苏暮暮在百花宗时的师妹也就是了。

  虞墨这番说辞并无实在的根据,但也引起了些许附和。

  他们倒不觉得这位苏姑娘会与魔头有所勾结,只是猜想,漆知身上或许藏着灵慕真人的秘密,真人不希望他们插手,就让苏暮暮将他引到偏僻之地去。

  猜想只是猜想,没有人敢当面问责灵慕真人。

  这场围杀就此结束,老君显露倦容。

  暗红昏沉的大江宛若一张血盆大口,混淆了浪花和漩涡,这条江水作为枢纽,连接着西景国、妖国,以及白云城外的大海,绵延无际,童双露不知他们会逃到哪里去,也不知他们何时回来。

  茫然之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

  冰凉黏腻的手。

  她的身躯一下绷紧,悚然回头,问:“是谁?”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几名弟子冥神养伤。

  可她也分明感知到有一双柔软失温的手,一节节数着她的脊椎骨往上爬,绕过她的肩膀环上她的脖颈。

  ‘欲染!’

  童双露立刻惊醒,这双手来自封印在她背上的欲染,封印松动了,这尊妖艳的魔女像无皮的蛇一样在她的身上游走,等她反应过来时,纤细的脖颈已被掐住。

  她听见欲染发出魅惑荡人的笑,极尽嘲弄。

  “童姑娘,你怎么了?”旁人察觉异样,关切发问。

  滑腻的手在她脖颈间游走,每一缕经络血管都是琴弦,等待着被撩拨出死亡的颤音。

  她娇小身躯在裙下战栗不止,言语上仍然强自镇定:

  “我,我没事呀。”

  此处大招寺的高僧众多,要是让他们察觉欲染的存在,她定无法脱身,可如果她就此离去,一旦封印被破,她孤立无援,势必会被欲染吃掉!

  她到底该走该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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