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双露拾起鬼赐,负回背上,又宽慰邵晓晓,说:“暮暮,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刀却不是,到时候我帮你去寻一个最好的匠人,铸一把绝世的神刀。”
“嗯…”
邵晓晓小声地应了下,又道:“贺九命那些话…”
“那些话当然是胡言乱语!”
童双露立刻打断,嫣然一笑,道:“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可是…”
“可是什么,我们先去追那妖魔!”童双露语速飞快。
邵晓晓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不是她不想说,而是童姐姐不想听。
‘难道,童姐姐已猜到了什么…’
邵晓晓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思绪却忍不住游移。
苏真捂着胸口不停咳嗽。
他也生出一种错觉:他每次辛苦养伤,似乎都是为了更好地去受伤。
他略作调息,就要与她们一同往死人峡追去。
脚下震动。
死人峡中雪浪翻涌。
邵晓晓与童双露惊愕抬头。
静卧对岸的峡谷中,积压山顶的雪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沿着岩壁倾泻,越来越快,沿途的雪块与冰棱摧枯拉朽般扯去,雪流在嶙峋的山岩上冲撞,灰白色的雪尘纷纷扬扬,将狭窄的谷道全数遮蔽。
峡谷本身化作了一张狰狞兽口,在严寒中喷吐白气。
她们隔着冰湖,看不见山峡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所能听见的,只有一阵遥远如叹息般的沉闷响动。
“这,这是…”童双露愕然。
“是雪崩!”邵晓晓寒声道。
玉明霜与贺九命的争斗引发了雪崩!
雪崩来势凶猛,他们逆着雪流艰难前行,白雾滔天,方向难辨,等这洪水般的雪流稍稍沉寂,他们凝神细听,峡谷深处还有打斗的动静!
玉明霜与贺九命的战斗还没分出结果?
疑惑时,一个惨叫声响起:“别打了!别打了!饶命,饶命啊——”
苏真到时,只见玉明霜紫衣凝立,满脸怒容,手中长剑正指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长脸蒜鼻,眼睑耷拉,身体居然缩在一副深褐色的龟壳里,他也是个丹师,因常年炼丹,龟壳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闪亮亮的药油。
此刻,他浑身是伤,坚硬的龟壳已有裂缝,正趴在地上,给玉明霜磕头求饶。
“鼋真人,没想到贺九命居然让你在这里给他护法!”玉明霜恨恨道。
方才她追入谷中,眼看就要刺死贺九命,这鼋真人忽然峡谷上头出现,他缩在龟壳里,车轮般沿着山壁狂滚,引动积雪崩溃,使她一剑失手。
她再想追,却怎么也找不到贺九命的踪迹。
丹师不擅战斗,隐匿、逃命之术却是一绝!
“护法?护什么法?”
鼋真人比她还吃惊:“贺九命…贺大宫主?这儿难道是死人峡?!”
“呵,你这老戏骨可真会装蒜!”玉明霜恨不得将他一剑剁了。
“我我我我…”鼋真人惊慌道:“莫非我惊扰了宫主闭关?宫主怪罪可不得了,我得赶紧走…”
“站住!”
玉明霜将剑一挺,吓得鼋真人一动不敢动弹,“先前从我剑下逃走那个不就是贺九命,你是真瞎还是装瞎?!”
“你说啥?”
鼋真人瞪大眼睛,他几乎以为是玉明霜疯了,那个瞎了双眼,秀气得像女人一样的青衣男子,居然是他们的宫主,贺九命?
就算他真是贺宫主,那玉明霜身为伏藏宫大师姐,不该与青鹿宫同气连枝吗?怎么厮杀了起来?
还有后面来的那三个人…鼋真人瞪大眼睛,破口骂道:“我干你娘的!你他娘不是漆知吗?玉明霜你这个,你,你…玉仙子啊!你怎么又和这魔头混在一起了啊!”
玉明霜脸色更差。
“亏你还是正道人士,怎么满嘴污言秽语!”
童双露同样恼怒,她冷声质问:“你既然不是给贺九命护法的,怎么会在这里,说,再废话我们直接砸烂你的龟壳!”
“你,我…”鼋真人结结巴巴,羞愤道:“我是给人追杀,一路逃到这里的!”
“追杀?”
玉明霜这才想起,她遇到鼋真人时,他身上就已带伤,否则以鼋真人的甲壳之厚,哪怕是她也很难击破。
看来追杀他的也是个高手。
“是谁在追杀你?”玉明霜问。
“是,是…”
鼋真人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猛地瞧见邵晓晓,见她一身泥象山的道裙,眼睛一亮,不顾死活地问:“你就是苏暮暮?灵慕真人与漆知的私人女?”
玉明霜忍无可忍,终于一剑拍下,打得鼋真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右脸红肿出血,门牙掉了两颗。
邵晓晓却没去理会这老鼋,她站在雪崩后的峡谷中,环顾四周,秀眉蹙了又蹙。
苏真见她欲言又止,立刻问:“怎么了?”
“这里,嗯…”
她语气很不确定,“这里,我似乎来过。”
“你来过?”
“嗯。”邵晓晓揉了揉太阳穴,说:“但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苏真跟着环顾四周。
山谷狭长,谷外绵延的群山笼在雪中,像是一只只伏地而卧的巨虎。
他确信他从未来过这里,可不知道为什么,和邵晓晓一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心旌摇曳,生出一种模糊的、不可捕捉的灵感。
另一边,玉明霜还在拷打那老鼋。
她恨恨道:“这谣言连我也不信,你这老东西倒是津津乐道!”
“这…”鼋真人小心翼翼道:“不知玉仙子是真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呢?”
“你这老龟!”
玉明霜胸脯起伏,连削数剑,鼋真人哪怕缩入壳中,也没能躲过龟壳缝隙里钻来的剑气,腾的嗷嗷乱叫:
“哎呦呦——玉明霜,你他娘下手也太重了,你真当我们青鹿宫都是龟孙!”
玉明霜耐心已尽,就要劈开他的龟壳,鼋真人这才诚心投降,大叫道:“师稻青!是师稻青那婊子在追杀我!”
“师稻青?”
玉明霜剑尖一颤,下意识看向苏真。
素来平和的苏真也动了怒,他冷冷道:“你若再侮辱师姑娘半字,我定将你舌头割烂。”
鼋真人兀自嘴硬:“我,我也没瞎说啊。”
苏真已要拔刀。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嘛!”
鼋真人立刻改口,他犹自感到委屈,不服气道:“这也不能怨我啊,师稻青那小娘们身边跟了个小妹妹,那小妹妹是个女贼,偷了我们青鹿宫的镇宫之宝太岁,还对着师稻青一口一个娘,你们说,这女儿是贼,那这不好好管教贼女的娘又是啥?”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师稻青何时有了女儿?
就算有,一个年龄稚嫩的小姑娘,又怎么可能偷走青鹿宫的镇宫之宝?
“你还敢信口雌黄!”
玉明霜冷笑道:“你自己听听你这番话,你会相信吗?”
鼋真人欲哭无泪,“若非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唉,但我这句句属实,玉仙子若不信,将我一剑宰了,背个残害忠良的骂名罢!”
玉明霜真恨不得一剑斩下。
童双露问:“你说师小姐有女儿,那女儿生得什么模样?”
鼋真人将玄穹的外貌一五一十讲了,还说这女儿准是有病,说话时娇滴滴的,心眼儿却比谁都坏!
“雪白头发…怎么会有人天生雪白头发?”童双露自言自语。
苏真与邵晓晓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他们都见过魔王被七王分尸而食的场景。
古老的画面里,玄穹造化老姆绸缎般的雪白长发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那位岁神冷若冰山,气质超然,怎么也不像是鼋真人口中那个妖孽少女。
这或许是巧合?
鼋真人忽然抱住脑袋,大叫道:“她来了!!”
玉明霜向身后看去,也没见到师稻青的身影,可鼋真人抱着头瑟瑟发抖,已是怕极。
片刻后,他们果真看到一道剑气穿过远处的山谷,却没有奔向他们,而是落往了南面。
“师姑娘…”
苏真认出了那道剑气。
鼋真人果然是被打怕了,居然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早察觉到师稻青的到来。
只是,师稻青分明是来追杀鼋真人的,为何却没往这儿来,难道…
“莫非那贺九命先前逃亡时,恰好与追杀鼋真人的师小姐撞了个正着?”玉明霜欣喜道。
没有人再管这满嘴胡话的鼋真人,他们一并朝着那缕剑意所落之处赶去。
翻过最后一道覆雪的山脊时。
风忽然静了。
前方两重雪峰如天门对峙,山峰间天光明亮。
光芒垂落之处,白衣女子逆光而立,袖袍与裙裾在风中鼓若船帆,薄削肩颈下,由背及腰的收束如将折的芦苇。那里系着一支翠色玉箫,通透箫管在风中晃动。
她凝望远方,侧颜一片朦胧净白。这一刻,雪山成了陪衬,她的剪影夺走了所有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