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明霜祭出一枚金丹。
金丹散发着柔和的光,将雪原上夜行的四人照亮。
他们沿着巨猿拉车的痕迹一路追索,但今夜风雪太过湍急,脚印车辙被大雪掩埋,越来越难以辨认。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们所见只有平整雪地,再也找不到一丝巨猿拉车的痕迹。
“我来带路。”玉明霜说。
她略懂追踪之术,一番探查之后,重新确定方向,她带着三人穿越雪林,山谷,在一片结冰的大湖旁停下。
“怎么了?”
苏真见她蹙眉沉思,小声地问。
玉明霜缓缓摇头:“不见了。”
雪实在太大,最后的痕迹也无法辨认。
金丹光芒渐弱,他们驻足湖畔,眼前世界鹅羽纷飞,再度失去了方向。
邵晓晓射出四张道符,撑开一片隔绝风雪的结界,供他们暂时休息。童双露已是倦极,她靠在邵晓晓怀中,团起身子,轻易地进入了梦乡。
苏真盘膝而坐,正在将一些长短不一的铁条,按照高低依次排列在一个底盘上。
玉明霜问他在做什么,苏真只说是在做一件法器。
“法器?”
玉明霜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它更像个乐器。
只是,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乐器?
玉明霜没有多问,她侧目看向依偎着的少女,只觉一个天生媚骨,一个清纯温柔,她又想起九妙宫中,师稻青与他生死相依的场景,忍不住讥道:
“漆知,你可真是御人有术。”
苏真专心制作法器,没有回应。
倒是邵晓晓开口了,她说:“玉姑娘。在大招寺时,我见到了你师父的剑,你远不如他。”
玉明霜一愣,道:“我当然不如我师父。”
“不是不如,是远不如。”邵晓晓说。
玉明霜也不恼,只是问:“苏姑娘可有指教?”
“没有指教,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邵晓晓说。
“你说。”玉明霜道。
邵晓晓娓娓道:“我听说莲花宴上,玉姑娘紫衣倾城,素剑当空,风华盖世,那时你为了斩破心魔,誓要斩灭漆知,可后来我听说,你虽亲手将漆知杀死,境界不涨反跌,这是何故?。”
“当然是因为漆知没死!”玉明霜冷声道。
“是么?”
邵晓晓也不客气,她说:“我在听说百喻经上有一个故事,说是一个人很爱画画,但无法满意自己的画作,他觉得一定是笔的毫毛不够好,于是,他满世界搜寻最适宜绘画的毫毛,如此劳碌几年,非但一无所获,反倒耽误了画技。”
玉明霜嘴角挑起,说:“百喻经我也读过,这个故事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邵晓晓问。
“书上说,这人搜寻了几年,一无所获,却在跋山涉水的过程中领略了天地之美,终于顿悟,从此不拘泥外物,成了一代丹青大家。”玉明霜道。
“是吗?为何我看到的不是这样?”邵晓晓道。
“要么你读的书是假的,要么是你记…”
玉明霜话到一半,才察觉对方另有所指,她故事里那个“劳碌数年,耽误画技”的人不正是她吗?这小姑娘给故事编了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分明是在暗讽她!
“你这小丫头年不过二十,倒是给我讲起大道理了?难不成,你觉得你的剑比我更厉害?”
“不敢。”
邵晓晓坦然道:“前辈修为之深,晚辈望尘莫及,我说这些,不过是旁观者清而已,玉姑娘境界停滞不前,便将破境希望寄托在斩杀漆知身上,那你这一颗剑心,究竟是在你那儿,还是放在了漆知那儿?”
玉明霜本以为这小姑娘文秀端静,不承想她也这般伶牙俐齿。
她忍无可忍,飞身一跃,已立在覆雪的冰湖之上。
“我压下境界,向你讨教一剑,你可敢应?”
苏真见状,终于说话,道:“玉姑娘,你身为伏藏宫的宗师,怎么一言不合就要与一个晚辈动手?”
“不敢就罢了。”
玉明霜自知失仪,冷哼一句,就要回来,却见邵晓晓已将怀中少女安放一旁,动作温柔地抽出腰间修长的黑刀,平静道:
“晚辈有何不敢?”
苏真见她们要起争端,劝阻说:“我们此行是追查活尸录下落的,不是让你们斗狠的,况且刀剑无眼,受了伤怎么办?”
邵晓晓听话地将刀收起,苏真以为她要放弃,刚松半口气,却听她说:
“真剑不行,换成木枝不就是了?”
“木枝?”玉明霜附和道:“苏姑娘提议甚好。”
紫衣仙子消失在冰湖之上,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一截枯枝。
邵晓晓也从身旁雪树上折下一截。
苏真劝说不住,童双露也被惊醒,她惺忪睁眼时,恰看到一白一紫两道身影在湖面上齐飞,没有剑光,却有剑意在冰湖上纵横,斩风破雪,四溢的剑气如水银浇地,在冰湖表面留下无数划痕。
她们打的突然,结束得也快。
童双露将将清醒时,两道身影已然落地。
玉明霜的枯枝点着邵晓晓眉心。
邵晓晓的枝条指着玉明霜的心口。
两人似是不分胜负。
寒风呼啸。
玉明霜的枯枝在风中吹断,坠到地上,邵晓晓的仍完好无损。
“是暮暮赢了!”
童双露回过神来,拍手叫好。
冰面不堪重负,生出裂纹,冰面将破之前,两人纵起身子,回到了结界之内。
玉明霜看着手中断枝,一语不发。
“玉姑娘剑技高明,晚辈甘拜下风。”
邵晓晓分明赢了,却主动认负,她说:“在第十七剑时,我就该输了,只是玉姑娘寻了根枯死的枝条,远没有我这根坚硬、柔韧,我这才侥幸赢下。”
她虽传承了鹿斋缘的无上技法,终究缺乏实战打磨,玉明霜修道百年,积淀深厚远非现在的她可以比拟。
“这截枝条是我挑的,岂能怪别人?”玉明霜道:“是苏姑娘赢了,你既赢了,先前那番话我记下就是。”
邵晓晓莞尔。
玉明霜又道:“你这剑技我见所未见,不知师承何人?”
“这…”
邵晓晓犹豫道:“这是家传剑法。”
玉明霜看出她的为难,没有追问。
这时,山间响起野兽的叫声。
苏真循声望去,看见几只霜羊从雪林中跑过,它们应是被方才剑斗的响声惊动,在山中受惊似地跑了一阵。
童双露嗅见了它们身上散发出馨香气味,认出了它们的身份,道:“这小鹿原来这样可爱。”
“鹿?”
玉明霜讶然道:“这分明是羊,你这小妖女居然鹿羊不识?”
“你才鹿羊不识,它们有蹄有角的,不是鹿是什么?”
童双露一边辩驳,一边看向苏真与邵晓晓寻求支持,“你们说这是鹿还是羊?”
“这…”
邵晓晓心虚地说:“这当然是鹿。”
“我瞧这也是鹿,嘴馋腿笨的霜鹿。”苏真也不得不附和。
“你们…”
玉明霜见他们指羊为鹿,颠倒黑白,先前比剑时生出的几分敬意烟消云散,她只是不解,这魔教的小妖女究竟是何来头,为何他们两人都要哄着她?
疑惑时,那只笨羊已跑到了冰面上去,正好是她们先前打斗的地方。
羊蹄一踏,本就脆弱的冰面就轰然塌陷,霜羊惊叫着落入水中。
童双露惺惺相惜,准备去救。
“等等!”苏真扣住了她的手腕。
“等什么?”
童双露刚刚问完,立刻闻见风中飘来的一缕腥臭气味。
苏真飞快来到裂冰之侧,揉了一道雪线将霜羊从冰湖中拉起,这霜羊已然气绝,瞳孔泛白,五内萎缩,渗出尸水,症状与先前的猿猴一模一样!
定睛一看,只见冰层之下,水正泛着剧毒的绿色,不断有死鱼翻着肚皮涌上来,转眼将裂口堵住。
邵晓晓立刻用佛火焚掉这霜羊的尸骨,防止它变作活尸。
玉明霜和童双露也已来到苏真身边,她们皆是聪明之人,心中已是分明。
“难怪线索在这儿断了,原来这活尸录就藏在冰湖下面!”
玉明霜素剑出鞘,雪光照亮湖面,冰湖被从中劈开,湖水激荡,裹着大量的死鱼涌了上来。
这些死鱼刚冲上浮冰,立刻尾巴活了过来,它们拍动着强而有力的鳍,朝他们四人扑来。
邵晓晓立刻施展佛火。
水本克火,可这腥臭尸水对佛火而言却形同燃料,佛火溅入水中,就听轰的一声,半座冰面都被点燃,琉璃色的火光冲天而起,一瞬间将冰湖焚成了光彩绮丽的火海!
眼前这一幕连邵晓晓也没预想到。
火风如潮,涌上面颊,吹开额发。
她想起了明王真经中“佛现忿怒相,目如熔金,眉化赤焰轮,火烧八万劫”的记载,心驰神摇,一时痴在原地。
苏真的掌心贴住两位少女的腰线,带着她们从火海中飞出,山谷已化作一座巨大熔炉,漫山遍野的积雪在赤红中蒸腾,蔚为云雾。置身其中,分不清这到底是天国,还是炼狱。
火为佛之忿怒。
任何妖魔为火所噬,必现出狰狞恶形。
吞天的火光里,果然现出一道妖影。
那妖影穿过大火,飘至众人面前,不见他开口,声音已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谁惊扰本座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