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灵寺偏殿,那棵枝干遒劲、挂满了红色愿带的古树下。
贺天然选了一处向阳的高枝,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红绸系了上去。
冬日的暖风拂过,那条新系的祈福带与其他无数承载着众生愿望的红绸一起,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团跳动火焰,又像一只终于展翅的鹤。
曹艾青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班驳的光影,她看着那条在风中舒展的红色绸带,又转向身边同样仰头凝视,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的贺天然。
两人没有过多谈及昨晚那场家宴上的事,可能对曹艾青来说,那三杯酒水下肚后所吐露的话语中,固然有其几分真实的情绪在激荡,但从本质上讲,那依旧是在做戏,这是两人一开始就讲好的事,所以关乎这一部分的所有,是不太需要解释的。
至于这件事真正发生后,贺天然的态度,他今天能毫不耽误地赶来诠灵寺,那就是最好的态度了。
正如期间,贺天然想要开启这个话题,他想说昨天的那一幕,让他后悔了,他或许不该让曹艾青陪着自己演戏的,他应该多想想办法的,但曹艾青都只是说着“我知道”,“我明白”云云,没再让男人把话题继续深入,直至男人忽然问起一句:
“为什么你祈愿时说希望我跟我爱的人在一起,而不是跟你在一起?”
彼此,姑娘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她绽放出一个笑容,没有直面回答,而是这么回应了男人一句:
“天然,就像你愿意等我四年,知道我会从英国回来,那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我爱你,我就一定会回来,那时你是个满怀期待,一往无前,并且坚信真诚能换来真诚的人,但我们都明白,光靠真诚,是无法解决当下困扰着你的那些问题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只要你还仍保留着这份真诚,那我就会一直爱着你。”
贺天然,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了山,时间差不多又过了一周。
余闹秋自打家宴之后暂时都没有露面,她的那家心理诊所也一直处于闭店状态,其实想一想也清楚,贺元冲现在伤了,海港区那边还有无数的会要开,对方作为合伙人,自然不可能这么闲的三天两头来串门,不过贺天然这一头的事务也多,新剧的宣发要他参与,公司上市就差临门一脚,所以两人都暂时没有什么时间见面。
这天,贺天然收到了黎望的一条消息,说他最近在为电影考虑配乐的事,想让贺导儿去一趟魏醒所在的音乐工作室,帮忙商量商量。
虽说贺天然现在是这部《宇宙街》的投资人,更挂名了监制,但这种影响别人创作的事,他都极少参与,只是想着要是不出意外,这应该是第一部打着「未来制作」Logo上映的电影,怎么说还是得重视一下。
仪式感这个东西就是很怪,其实《宇宙街》作为文艺片,它获得的投资,完全就没有贺天然现在手底下几部影视剧来的多,对它的票房期望也不高,但一想到这片儿要奔着大荧幕,要奔着各种奖项去,那性质一下就变了。
果然呐,对待项目与对待自己喜欢的事,这种感受确实是天差地别。
本想着这次过来,随便聊聊,坐一会就走的,那曾想黎望见着了贺天然的面,一把就将他拉进录音棚,听起了魏醒给这部电影做的配乐。
“这事儿你们讨论就好了嘛,干嘛拉着我一起呀,反正我做什么决定,黎导儿都不会听我的。”
贺天然将盖在左耳的监听耳机往耳后一挪,此时他的右耳,还播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这是配合情绪走向用的,监视器里播放着黎望已经剪辑好的画面,还有些没有实拍的,都暂时用分镜头的画稿替代了。
“贺导儿还挺有自知之明,有首歌我跟他争好几年了,到现在都还没定下呢。”
一旁的魏醒吸着可口,将音控台的声量按钮往下一划,减小音乐,让几人的对话更清晰一些。
这些音乐魏醒陆陆续续都做好些年了,只是《宇宙街》的项目一直搁置,进度才如此缓慢。
“那找你天然哥过来,肯定是让你做点能做的呀。”
黎望一脸陪笑,这让贺天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我能做?我能做啥?作曲啊?我就那点从吉他上学来的乐理知识,你让我扒个和弦,抄段旋律还行,你让我正儿八经做首歌,我五线谱都看不明白呢。”
“唉,贺导儿此言差矣,来醒子,解释一下。”
黎望一声招呼,魏醒坐下的滑轮椅一滑,与黎望一左一左,呈两面包夹之势的坐在贺天然身边。
“贺导儿,你要对自个的音乐素养有信心啊,就你目前的吉他水准,已经打败国内半分之九十的乐队了,你现在要是去哪个乐队当个主音吉他,那简直是绰绰有余啊。”
“…果真吗?”
“包的!”
两人异口同声让贺天然有点飘飘然,不禁是摸起今天早上就刮的干净光滑的下巴,脑中想起那天“主唱”在阳台跟乐队沟通的情景,可转念又快速摇摇头,道:
“不是,你俩叫我来,是特意撺掇我搞乐队?”
黎望眯着眼,一脸笑嘻嘻:
“是也不是。”
贺天然被气笑了,“什么是也不是,你搁我这儿玩海龟汤呢?还是录综艺啊?说谜语气人的功力,你确实在我之上啊,黎导儿。”
“嗐”黎望摆摆手,还不好意思起来了,“这不是看你跟阿凉一起上综艺学的嘛”
“你…差不多了啊!”
“好好好,说正经的…”最近贺天然与温凉上完综艺的热度终于降下来了不少,黎望也适可而止,认真道:“是这样的贺导儿,就是您不是要出演我片子里的那位消失的‘主唱’么,片子里他有一首没发布的歌儿,需要你…”
“那不是温凉唱的嘛?”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看过剧本的贺天然就先问起了疑惑。
“对,最后片子里是拿了这首歌来唱,但现在问题是…词儿还没有。”
“那你写呀,跟我说干嘛?”
“这不您是乐队‘主唱’嘛…”
“不是…”
黎望这么一说,贺天然听着有些宕机了,他愣了两秒,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比划道:
“嘶你的意思是,我是主唱,但是我消失了,然后现在我有一首没填完词儿的歌,我得带入角色把它写完,然后在片尾,把它留给温凉唱出来,是这意思呗?”
“对对对对,是这意思。”
黎望连连点头,正在贺天然踌躇之际,一旁的魏醒也提醒道:
“贺导儿,你还记得上次我帮阿凉录《黑夜问白天》的时候,我跟你说,我一直想给INTERESTING,写一首真正意义的成名曲吗?”
这应该是贺天然精神分裂前的事,他对此默然不语,只是看着魏醒,只听他继续道:
“我…本科是学雕塑的,虽然一直喜欢音乐创作,但那也只是个业余爱好,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A叔,遇上了阿凉,还有后来的朴老板、黎导儿等一众朋友,跟他们一起搞乐队那几年,也是我最无忧无虑的那几年,我时常会感到遗憾,如果当时我的音乐创作能力再强一点,给乐队写上一首成名曲,一首火一点的歌,会不会…呵”
贺天然静静听完,轻声问:
“那为什么歌词你不自己写呢?”
魏醒摇摇头:
“写词不是我的强项,何况…”
他注视着眼前的贺天然,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诚恳地承认道:
“贺导儿,你帮黎导儿重启了《宇宙街》,更间接让我这首歌有了再次面世的机会,这说明,你跟我们这群人,冥冥之中是有一种缘分在的,或者说,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要不然以你现在的名望,也不可能跟我们走到一起。
只是你跟我们不同的在于,我看你前段时间跟阿凉在天台上的即兴演出,也翻看了更早先时候,你们在大学城地铁站时的音乐快闪,我能察觉到你跟她很有默契,这种默契不是乐队成员之中的那种通过不断磨合出的默契,而是阿凉发自内心的雀跃,这是她对我们这些朋友们所没有的一种状态。
我相信贺导儿你一定也能感受得到,因为如果你没有,那应该也不会让现在已经火起来的阿凉继续参演这部小成本的文艺作品,毕竟从她现在的商业价值来说,拍这部戏无疑是在浪费时间。
我跟黎导之前已经讨论过了,基于你会在片中出演‘消失的主唱’这么一个角色,而且你本身就是个导演,拥有一定的创作能力,所以我们一致决定,这首歌的歌词,您是最好的选择。”
这番话,倘若是换一个人,贺天然都会觉得对方是在拍自己马屁,但是魏醒,作为温凉以前乐队的成员,花了几年时间做出一首歌,为弥补当初乐队解散的遗憾而说出这番话,那确实是称得上情真意切,在情在理了…
对方话已至此,贺天然也不再推辞,他兀自带上左耳的耳机,开口说道:
“放出来,我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