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第安纳州边境小镇。
一辆黄色校车在积雪未消的乡间小路上缓缓行驶,最终停在一处十字路口。
车刚停稳,后排一个瘦小的男孩利落地抓起书包,径直走向车门。
与其他同龄孩子相比,他的身材显得格外矮小。
但当他经过时,两边的学生都下意识蜷缩起双腿,生怕挡了他的路。男孩目不斜视,只是专注地看向前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外,校车重新启动后,车厢里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这些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韦斯利真是越来越可怕了,我现在看到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啊,你们还记得隔壁班的帕克吗?以前总欺负韦斯利那个。前两天有人发现他的头卡在马桶里,消防员用了液压钳才把他弄出来。”
“天啊.这已经是第三个被塞进马桶的人了!肯定是韦斯利干的!”
“得了吧,只有你们这些欺负过他的人才会怕他。我觉得他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就是打架厉害了点。”
“就是,韦斯利从不主动惹事。”
孩子们争论不休,声音渐渐被引擎轰鸣淹没。
是的没错,这个让全校学生又敬又畏的男孩,正是韦斯利。
一年过去,他的外貌变化不大,仍是那副稚气未脱的小学生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眼神——曾经怯懦闪躲的目光,如今变得专注坦然,可以毫无顾忌地直视任何人。
还有那双本应稚嫩的小手,指节处已经磨出了茧子,粗糙得不像个孩子的手。
他耳朵上依旧戴着助听器,但神情中少了往日的自卑。
一年前,一个慈善医疗组织突然到访学校,选中他作为特殊治疗项目的受益者。
医生诊断他的聋哑是神经性损伤所致,虽然是先天缺陷,但通过先进的神经修复技术,根据目前的恢复进度,可能不到两年就能彻底摆脱助听器,届时不仅能自然聆听世界,还能开口说话。
想到自己以后能开口说话,韦斯利的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正值圣诞佳节,这座破旧的小镇此刻焕发着难得的生机,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鲜红的圣诞花环,还有叮当作响的铃铛、鼓鼓囊囊的红色长袜、闪闪发亮的彩灯 街道两旁的树木也被装扮得银装素裹,沿街商铺里不断循环播放着玛丽亚·凯莉的“养老保险金”——《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圣诞要你命)。
据说这首歌自1994年发行以来,每年都能为玛丽亚·凯莉带来至少三百万美元的版权收入,这还不包括她在节日演出和影视作品中的收益。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奇妙。
有人仅凭一首歌就能年入千万,而且持续收益几十年;而有些人却连一件最廉价的圣诞礼物都收不到。
韦斯利并不认识玛丽亚·凯莉,也不明白街边店铺循环播放的这首歌有多赚钱。
他只是觉得蜷缩在路边的流浪汉格外可怜。
在这阖家团圆的圣诞夜,还只能裹着破毯子瑟瑟发抖。
韦斯利从书包里掏出原本准备带给妹妹的学校午餐糖果,轻轻放在流浪汉身边。
书包里除了糖果和课本,还整齐地迭着一摞厚厚的报纸。
这些都是韦斯利精心收集的关于罗夏的新闻报道。
从罗夏离开小镇刺杀佩拉里议长,到最近的白宫袭击事件,每一份提及他的报道,他都细心保存并做成剪报,按时间顺序妥善收藏。
不知不觉间,这个男孩已成为罗夏最忠实的追随者,时刻关注着偶像的一举一动,将每篇报道都视若珍宝。
想到罗夏,韦斯利原本雀跃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对方。
新闻里都说罗夏是史上最危险的罪犯,正被全美通缉,处境凶险。
韦斯利猜测对方此刻应该正在东躲西藏的逃亡中。
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
从小母亲改嫁,继父动辄拳脚相加的生活,让他饱尝人间冷暖。
在与罗夏相处的那段短暂时光里,他早已将对方视为真正的父亲,那份温暖是他此生难得的珍宝。
韦斯利低着头默默前行,仿佛与周围欢快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像个孤独的异类。
就在他即将转过街角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犬吠。
韦斯利猛地抬头——一只和他差不多高的白色牧羊犬正欢快地朝他奔来,摇着尾巴,吐着舌头热情地吠叫!
“布布莱恩!”
韦斯利艰难地吐出这个久违的名字,张开双臂迎接飞奔而来的伙伴。
他紧紧抱住布莱恩,将脸埋在它柔软的毛发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突然想到什么,他急忙环顾四周,当看到那个倚在路灯下的皮衣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百货商场内,韦斯利牵着布莱恩欢快地甩着狗绳,像只出笼的小鸟般飞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而笑。
在他身后不远处,罗夏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着,脸上挂着罕见的笑容,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雀跃的小身影。
身旁的斯嘉丽顶着一头醒目的红色碎发,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是距离小镇最近的城市里最大的百货公司。
罗夏与韦斯利重逢后,本想先带他去吃顿大餐,但看到孩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和边缘开线的书包后,立即改变主意,带他来这里好好置办一身新行头。
“这孩子看起来普普通通,真是你儿子?”
斯嘉丽对比着矮小的韦斯利和高大的罗夏,尤其在两人发色上多看了几眼。
男孩的头发微微带些褐色,而罗夏则是纯粹的黑发,毫无相似之处。
她实在看不出任何遗传特征,难道孩子母亲的基因特别强势?
带着这个疑问,斯嘉丽忍不住问道:“他妈妈呢?怎么只有你来见他?”
罗夏对女人的好奇心早已习以为常,无奈解释:“我和韦斯利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长得像?”
“啊?那他刚才喊你爸爸?”斯嘉丽瞪大眼睛。
罗夏点燃一支烟,将一年前与韦斯利相遇的经过娓娓道来。
从加里山区被战机轰炸重伤,到离开小镇前往华盛顿。
他讲述的方式直白粗粝,夹杂着不少脏话,但斯嘉丽却听得入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故事讲完时,斯嘉丽已无心逛街,怔怔地靠在观光电梯的玻璃上,望着不远处的甜品柜台。
那里,罗夏左手抱着韦斯利,右手牵着布莱恩,正在挑选冰淇淋口味。
韦斯利似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显得局促不安,小手紧张地揪着罗夏的衣角。
反倒是布莱恩像模像样地用前爪扒着柜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这憨态可掬的模样惹得女店员们纷纷过来笑摸狗头,还热情地给狗狗试吃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他们真像一家两口.哦不,三口。
斯嘉丽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
“喂,发什么呆呢!”罗夏朝她挥手喊道,“今天买二送一,算你一份。”
“啊?噢!”斯嘉丽这才如梦初醒般快步走去。
来到柜台前,她从罗夏怀里接过韦斯利,罕见地露出温柔笑容,轻轻捏了捏男孩的脸颊。
韦斯利其实很无奈。
自己都已经快十岁了,身高虽然确实比同龄人矮小些,但早就过了被人抱在怀里的年纪。
可今天不仅爹地这样,连新认识的姐姐也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起来,像对待小宝宝似的捏他的脸。
这让许久未感受亲情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别扭得耳根发红。
吃完冰淇淋后,三人一狗来到一楼大厅排队和圣诞老人合影。
这是每年圣诞节各大商场的固定节目。
一位身材臃肿的工作人员戴上白色假发假胡子,穿着圣诞老人标志性的红色绒布套装,坐在装饰华丽的椅子上与孩子们拍照留念。
拍完照后,圣诞老人会随机赠送一份礼物盒。
里面装的并非什么贵重或精致的礼物,通常只是商场促销的毛绒玩偶或廉价文具。看似简单的一项活动,光是拍照的费用就要三十美金,还得排长队等候。
对从未进过城里大商场的韦斯利来说,这一切都充满新奇。更何况身边还有最爱的罗夏和布莱恩,他只觉得幸福得像是踩在云朵上,如此的不真实。
“来,看镜头。”
罗夏对坐在圣诞老人腿上的韦斯利比了个手势。
等男孩露出灿烂笑容时,他迅速按下快门,定格下这珍贵的瞬间。
接着罗夏和布莱恩也分别与韦斯利合影,几人还单独拍了好几张。就连斯嘉丽也被韦斯利硬拉过来搂着肩膀,对着镜头露出罕见的微笑。
拿到照片后,韦斯利看着画面上骑在布莱恩背上的自己,以及左右两侧的罗夏和斯嘉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手紧紧攥着相片。
购物过程中,他们买了大包小包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只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这些东西大部分并非韦斯利为自己挑选,除了少量必需品,他主要给妹妹和妈妈选了礼物,甚至贴心地为继父准备了一个刮胡刀。
起初他坚决不肯花罗夏太多钱,任罗夏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直到罗夏掏出厚厚一沓现金,表示这点开销根本不算什么,男孩才红着脸点头答应。
夜幕降临,斯嘉丽开车送韦斯利回家。
疯玩一天的小家伙累坏了,正趴在后座布莱恩身上呼呼大睡。
而布莱恩则眼巴巴盯着座位上从高级餐厅打包的烤火鸡,口水都快滴到座椅上,却因为怕惊醒小主人而强忍着不敢动弹。
副驾驶上,罗夏正在与负责韦斯利治疗的医疗基金会负责人通话。
这个基金会实际上是哈罗德专门出资设立的私人项目,整个团队只为韦斯利一人服务,所有医疗资源都围绕一个目标——让韦斯利恢复听力和语言能力。
“我给了你们将近一年时间,你们踏马的是拿这笔钱去度假了吗?!”
“到现在韦斯利只会说‘爸爸’和‘布莱恩’两个词,还离不开助听器!这就是你们的成果?!”
“少跟我扯什么医学复杂性,也别卖弄专业术语。我再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千万不够就两千万,两千万不够就一个亿!花再多钱也要把我孩子的病治好!如果一年后到时候韦斯利还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交流,我会撤回所有资金!这世上精通神经性耳聋治疗的机构可不止你们一家!”
挂断电话后,罗夏脸上不见了与韦斯利相处时的温柔笑意,只剩下阴沉的不悦。
“第一次见你威胁普通人。”斯嘉丽挑眉看向他。
罗夏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后视镜里熟睡的韦斯利,声音低沉:“如果这孩子将来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死都不会瞑目。”
“至于这么夸张吗?”斯嘉丽困惑地问道:“韦斯利从小就这样聋哑,应该早就习惯适应了。”
“正因为他习惯了,我才更要改变这一切!”罗夏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这家医院不行就换一家,我就不信砸钱砸不出一个奇迹,让这孩子重获新声!”
斯嘉丽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不久后,汽车停在一栋年久失修的木屋前。
门口,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张望道路尽头。
看到陌生豪车突然停在门前,妇人先是一愣警惕地后退半步。但当罗夏抱着睡眼惺忪的韦斯利下车时,她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迎上前去。
“韦斯利!”
她本能地将儿子护到身后,戒备地打量着陌生人。
罗夏立即出示证件解释道:“您应该是韦斯利的母亲吧?我是罗根,医疗基金会负责人,韦斯利的治疗方案一直由我亲自跟进。”
“原来是罗根先生!”
韦斯利母亲眼睛一亮,紧紧握住罗夏的手连声道谢。
得知他们还没吃晚饭后,她热情地邀请众人进屋共度平安夜晚餐。
罗夏本就有此打算,朝傻笑的韦斯利眨了眨眼,转身准备从车里取出预定的烤火鸡。
然而车门一开,他顿时僵在原地——
锡纸包装的火鸡早已被撕咬得面目全非,布莱恩满嘴油光,见罗夏发现后,立即耷拉下耳朵,吐着舌头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
“法克!你这贪吃的蠢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