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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无奈的郭恩

  黄昏,风沙渐息。

  新秦城州衙议事厅内,黄道元、武戡、郭恩、夏倚四人围着一张大案而坐,案上摊开着麟州堪舆图。窗外,被风沙洗刷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色,空气中还弥漫着尘土的气息,地砖上更全是脚印。但比起中午和下午那种令人窒息的天昏地暗,已是清爽了许多。

  一名来自河东军骑兵的斥候刚刚禀报完毕,再次行礼后退出厅外。

  因为热气球还不能升空,所以此时斥候的肉侦便是最可靠的消息了,而这个消息也让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夏贼啃不下横阳堡,已经开始撤军了?”

  武戡的手指在堪舆图上横阳堡的位置划着圈,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还带着些兴奋。

  他身为麟州知州,此前力主前出筑堡,承受的压力本就不小,此番被夏军突袭,新堡暂缓筑堡也就算了,宋军毕竟兵力有限,但若是横阳堡被夏军拔了,那他的政治生命基本上就到头了。

  而现在夏军猛攻数日拿不下横阳堡后知难而退,虽然他一直待在麟州城里算不上有什么功劳,但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筑堡策略的正确性不是?

  “斥候是这么观察到的,现在新秦城南面夏军负责侦查的六百余骑也都开始撤了。”

  黄道元闻言,那双细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此前夏军大举围堡,局势紧张,他没敢作什么妖,但如今听闻夏军退却,他那颗活络的心却立刻蠢蠢欲动了起来。

  郭恩没少跟夏军打交道,他显得非常谨慎:“不过目前情报不足,也不排除夏贼有假撤退的可能。“”郭钤辖!”

  黄道元的声音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却又刻意拔高了几度。

  “夏贼围攻横阳堡数日,士气已堕,如今仓皇撤退,必然军心涣散,哪有什么假撤退?我军若此时以精骑掩杀其殿后部队,必可大获全胜!这送到嘴边的功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飞走不成?“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郭恩,带着明显的催促之意。

  在黄道元看来,夏军主力他们吃不下,这殿后的区区六百骑还吃不下吗?

  郭恩心头暗道一声“苦也”,真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监军,对于在大宋地位低下的武将来讲,简直就是头顶上的活阎王。

  黄道元这种不知兵的内侍,这辈子都没上过战场,根本就不晓得夏贼如何狡猾,却偏偏拥有着官家给予的监军之权,还喜欢胡乱催战。

  郭恩想起陆北顾临去府州前反复叮嘱的“坚守待援,绝不可浪战”的告诫,同样是监军,那位年轻的状元御史虽然资历尚浅但却是个知兵的,而这叮嘱郭恩也是听进去了的。

  现在面对黄道元的催战,郭恩无奈,只能把陆北顾给搬出来。

  “黄殿头。”

  郭恩抱拳,语气柔和,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是顶撞:“陆御史前往府州时曾有言,嘱我等务必谨慎,固守待援....夏贼狡诈,用兵素来诡谲,此番退却,是真退还是诱我出战的佯退,尚需仔细甄别,万一其中有诈,我军贸然出击,恐中其埋伏。“

  他刻意将”陆御史“三个字咬得重了些,既是表明这并非自己怯战,也是想借陆北顾同样是钦差的身份,稍稍压一压黄道元的气焰。

  不料,这话却像是戳到了黄道元的痛处。

  黄道元脸色一沉,手中念珠“啪”地一声按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陆御史?郭钤辖,你口口声声陆御史!难道他陆北顾是钦差,我黄道元便不是钦差了不成?咱家奉的是官家的旨意,是这麟府路名正言顺的走马承受!他陆北顾说的话在你这便是金科玉律,咱家的话就可置若罔闻了?“

  厅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理论上来讲,陆北顾和黄道元都是监军,他们说的话分量应当是相同的,这也就导致了当两人意见相反的时候,谁在场,谁话语权更大。

  而陆北顾现在没回到麟州,但黄道元却是随时都可以给官家打小报告的。

  夏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武戡则轻咳一声,试图打圆场:“黄殿头息怒,郭钤辖并非此意,只是用兵之事,确需稳妥......”

  “稳妥?”

  黄道元冷哼一声,打断武戡:“武知州,你来说说!此番夏贼入寇,掳我役夫上千,毁我新堡工地,若不能在其退兵时予以重击,挽回些颜面,你身为麟州父母官,脸上就有光吗?“

  黄道元虽然不知兵,但在禁中勾心斗角久了,”拉一派打一派“的伎俩倒是用得极见功力。此话一出,郭恩面色微变。

  屁股决定脑袋,一个人观点,永远都是由他的利益立场所决定的,这下武戡怕是不会站在他这边了。“你自己再想想,这段时间你有什么能写到文书里的功劳?什么都没有吧?若是朝中有人想挑理,难道就凭着“坚守待援'四个字,便能搪塞过去?“

  武戡被黄道元连珠炮似的话语问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这话倒也不算说错,对于他们这些麟州本地官员来讲,此次战役,真就是个无功无过。

  见武戡沉默不语,黄道元继续挑拨离间:“武知州,你比陆北顾还高半级,并非其下属,咱家问你,何必对其言语如此谨遵不违?要咱家说,陆北顾是监察御史不假,可他的话,未必就句句在理!或者说,那些话对他来讲是在理,因为他是来巡查军务的,只要麟州守住城不出错,他就不沾干系、不担责任!但你们已经损失了不少人力物力,真就一点功劳都不想捞?“

  ”更何况,夏贼主力上万,咱们确实碰不得,可那些主力都在横阳堡附近呢!新秦城南面这殿后的六百骑,咱们难道也碰不得?对方夜里肯定要歇息,咱们连夜追上去,不就是稳稳到手的功劳?这还在犹豫什么呢?“

  黄道元的这番话,确实说到了武戡的心坎里。

  作为年纪还不算老的文官,武戡比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了的郭恩更看重仕远.....夏军此番入寇,麟州方面损失不小,若不能在夏军退却时有所斩获,他身为知州确实面上无光。反之,若能趁机捞取一些战功,不仅能弥补损失,更能彰显能力,为以后仕途的晋升做铺垫。

  而正如黄道元所说,陆北顾的叮嘱固然称不上有错,但陆北顾毕竟有他自己的立场,而这个立场,跟武戡肯定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

  再加上他们也不是去跟横阳堡附近的夏军主力作战,只是追杀殿后的六百骑而已,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相反属于是很容易捡便宜的立功机会。

  权衡之下,武戡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郭钤辖,黄殿头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看向郭恩,立场已然转变:“陆御史的叮嘱自是稳妥之策,然则我军若一味固守坐视夏贼来去自如,也确实显得过于怯懦,恐寒了将士之心,亦助长了夏贼的气焰.....如今斥候既报夏贼开始撤军,即便不出动新秦城里所有守军,只集中骑兵尾随袭扰其殿后部队,若能有所斩获,于军心士气、朝廷体面皆大有裨益,你看是否可以考虑?“

  郭恩心中暗暗叫苦,武戡本来是站在他这边的,可这番态度转变,却直接让他压力倍增。

  其实郭恩并非怯懦之人,否则也不可能在边地屡立战功升至钤辖,但他深知用兵之险,尤其对手是狡诈多变的夏军。

  然而,黄道元以监军身份施压,武戡以州官身份表态,两人一唱一和,他若再坚持不出兵,不仅黄道元会给他扣上“畏战”的帽子,恐怕连武戡也会对他心生不满。

  可即便如此,郭恩此刻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他说道。

  “郭某觉得稳妥起见还是等府州的援军到了,再一起出兵吧。”

  而就在这郭恩倍感孤立,急需援手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通判夏倚,却开口唱起了反调。

  “郭钤辖,我以为府州援兵怕是指望不上了。”

  夏倚捋了捋颔下几茎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瞒诸位,下官前番亲赴府州求援,在那府谷城中,可谓是碰了一鼻子灰,折继祖态度敷衍,推三阻四,言称府州自身难保,无力驰援...连我这个麟州通判亲自前去尚且如此,陆御史此去只怕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毕竟折家拥兵自重近百年,行事风格一直如此,岂会因陆御史一番言辞便改弦更张呢?“

  夏倚这番话,表面上是分析局势,实则夹杂了个人情绪。

  他自己去府州求援失败,颜面扫地,内心深处自然不希望陆北顾成功搬来救兵,否则岂不是显得他夏倚太过无能?

  这种微妙的心理,促使他也站到了主张出兵的一方。

  “既然府州援兵虚无缥缥,我等若只是一味枯守待援,待到夏军安然退去,我等不仅无功,反而有过,届时朝廷怪罪下来,谁来担待?”

  夏倚看着郭恩,极为诚恳地劝说道:“郭钤辖,我说的直白点,夏军仓皇撤退无心恋战,此时若不出兵掩杀一番,多少捞些军功让我等面子上好看些,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此役?你不为别人考虑,也不为自己考虑考虑吗?“

  一时间,堂内三人,监军黄道元、知州武戡、通判夏倚,都倾向于出兵,并且每个人的理由听起来似乎都很充分。

  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郭恩的肩上,他再次想起陆北顾临行前的叮嘱,但那些叮嘱在此刻的“大势所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诸位之意,郭某明白了,然兵者诡道,眼见未必为实,斥候一面之词,恐有疏漏.....不如等风彻底停了,让新秦城和横阳堡两处的热气球升空进行交叉验证,若从高空俯瞰,确证新秦城到横阳堡之间不存在伏兵迹象,届时再出兵追击夏军殿后部队,方可保万全。“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努力了。

  黄道元闻言,虽有些不耐,但郭恩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且热气球和望远镜是朝廷新近重视的军国利器,他也不好直接驳斥。

  他只得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便快些让那劳什子球升空!耽误了时辰,让夏贼的殿后部队跑远了,唯你是问!“

  新秦城和横阳堡两处,待风彻底停了,两个巨大的热气球先后升空。

  没过多久,两个热气球上的观察员,就完成了对周围地形的观察,并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用“镜语”进行了沟通。

  胥吏快步走入议事厅,分别呈上了新秦城和横阳堡热气球的观测记录。

  两份记录的内容大同小异。

  “视野所及,除横阳堡存在大规模围堡夏军尚未完全撤退,以及西南方向有大规模夏军正在向屈野河以西渡河移动外,未见夏军大队人马集结或埋伏迹象,亦无异常烟尘旌旗。”

  胥吏退下后,堂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郭钤辖,你还有何话说?”

  黄道元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尖利:“那劳什子球看得清清楚楚,夏贼是真的退了,除了围截横阳堡的兵马,其他都在往屈野河以西撤退,根本没有埋伏!天赐良机,就在眼前!此时不出兵追击夏贼殿后部队,更待何时?“

  武戡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充满期待的神情:”果然是天助我也!郭钤辖,情报确凿,可以放心出兵了吧?“

  夏倚在一旁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郭恩的心沉了下去,他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热气球的观测似乎印证了斥候的情报,也彻底堵住了他坚持不出兵的理由。

  在三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借口了,自己若再坚持,必然会被扣上“畏敌如虎”、“贻误战机”的帽子,到时候一旦朝野间有人指摘此事,几人都会以此为借口,来解释为什么麟州方面此次没有收获战果。

  郭恩沉默了片刻,叹道:“在下并非畏战,此前不愿出战,只是觉得夏贼狡诈,唯恐其以小股殿后部队为饵,诱使我等追击罢了。“

  ”郭钤辖,咱家且问你。”

  黄道元尖锐地问道:“你说夏贼在前面有埋伏,可要是想设下埋伏,怎么得数千之众吧?可不久前你还说夏贼主力全都在横阳堡呢!这你怎么解释?再退一步,即便夏贼的真有调动,天上能看不见?你不是最信那劳什子球吗?“

  郭恩无话可说,长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

  “一既如此,那便依诸位之意吧。”

  黄道元闻言,抚掌大笑:“好!这才是我大宋边将应有的气魄!郭钤辖,新秦城内外骑兵尚有多少可用?“

  郭恩答道:”麟州军骑营尚有四百骑可用,加上城外河东军的一千骑兵,共计一千四百骑,当可执行追击任务。“

  一千四百骑?会不会少了点?“黄道元这时候又有些犹豫。

  “兵贵精不贵多。”郭恩解释道,“追击之战重在速度,步卒行动迟缓,带上反而累.....有此一千四百骑,追上去足以咬住夏军的殿后部队建功;若遇变故,机动撤回也更为便捷。“

  ”那就好。”

  郭恩说道:“但请武知州、黄殿头坐镇城中,郭某亲率骑兵前往。“

  ”哎“”黄道元却摆手笑道,“既然兵够,如此建功立业之时,咱家岂能安坐城中?自然要随军同行,也好亲眼见证将士们杀敌风采,回朝后向官家细细禀报!武知州,你呢?“

  武戡岂甘人后,立即道:”本官身为麟州父母官,自当与将士同甘共苦!一同前往!“

  郭恩心中苦笑,知道这两人是铁了心要分润这份”唾手可得“的功劳。

  郭恩又看向夏倚:“那就只能有劳夏通判留守新秦城,处理州务,保障后方。“

  夏倚本来对亲临前线也有些发怵,闻言连忙拱手:”分内之事,郭钤辖放心前去便是。“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

  郭恩立刻前往军营调兵遣将,武戡和黄道元也各自稍作准备。

  不久,新秦城南门外,蹄声雷动,烟尘扬起。

  郭恩顶盔掼甲,面色沉凝,率领着麟州军四百骑兵与河东军一千骑兵,共一千四百名骑兵,列队完毕。

  武戡与黄道元也骑着马,位于中军位置,黄道元甚至特意换上了一件较新的官袍,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郭恩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新秦城头,心中那股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安感,可能是战场厮杀中淬炼出的直觉吧。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出发!”

  一千四百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南方,朝着“仓皇撤退”的小股夏军殿后部队疾驰而去。

  城头上,麟州通判夏倚与判官刘公弼并肩而立,望着这支骑军逐渐隐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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