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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将星云集

  大军自开封到潼关之间的所经路线,与上次陆北顾前往麟州走的几乎完全相同。

  过了潼关便是西岳华山所在的华州,再往西便是整个关中的政治、经济中心京兆府,在京兆府治所长安的郊外,部队休整了一日,随后继续踏上西征的路途。

  出了京兆府就离开永兴军路进入到秦凤路地界了,经由扶风、郿县、宝鸡,溯渭水一路西行,很快便抵达秦州州治成纪城。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张载看着眼前的坚城,不由地感叹道:“前唐令狐楚的这首《少年行》,实在是再应景不过。”“希望此役功成吧。”

  王韶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只是不知道朝廷稍后派来的监军是否会掣肘。”

  陆北顾没说话,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挺担心的。

  此次陇西之战,绝大部分人事上的事情,宋庠都能给他安排好,但唯独监军内侍这一点,宋庠是无力影响的。

  因为监军内侍的人事任命,官家不会允许任何外臣直接插手.....通过内侍省的那几位间接插手当然可以,但反过来讲,又有几人如贾昌朝一般敢与内侍勾结呢?

  成纪城外。

  新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工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王拱辰已经在带人迎接他们了。

  这位比陆北顾早了二十七年中状元的顶头上司,早年仕途一帆风顺,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就做到了翰林学士、权御史中丞,换句话说,跟他同年的欧阳修其实现在才赶上十五年前的王拱辰。

  但王拱辰没风光几年,在进言罢夏妹、贬滕宗谅之后,便因借“废纸案”劾逐王益柔、苏舜钦以及范仲淹之事,直接导致了庆历新政失败,遂为公议所薄。

  王拱辰身着紫色官袍,虽年近半百,但看起来并不算苍老。

  他见陆北顾下马,便朗声笑道:“一路辛苦!将士们跋涉劳顿,王某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王经略亲自相迎,下官愧不敢当。”陆北顾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他深知王拱辰虽因“废纸案”仕途受挫,但资历深厚,又在西北诸路经营多年,不容小觑。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目前双方是站在同一条阵线上的人。

  王拱辰跟宋祁、张方平、钱明逸是朋党,而主导此次西征的是宋祁的亲哥哥宋庠,宋庠又与张方平达成了利益交换,所以王拱辰不仅不会为难陆北顾,反而会尽力支持他。

  两人寒暄几句,便并辔入城。

  城内街道早已肃清,王拱辰沿途向陆北顾简要介绍秦州防务,言谈间对陇西局势也是流露出了些许担忧。

  接风宴设在州衙,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席间除了秦州本地官员,还有几位边境上亲宋的羌人酋长作陪,显然是王拱辰特意做出的安排。酒过三巡,王拱辰举杯起身,环视众人道:“今日之宴,既为陆副使及京城禁军将士洗尘,亦为陇西大计!朝廷委陆副使以重任,统精兵西来,实乃秦凤路之幸!”

  这番话,就算是当众表态了。

  席间众人无论真心与否,皆齐声附和,气氛很热烈。

  陆北顾起身答谢,言辞恳切。

  宴席至深夜方散,王拱辰又把陆北顾单独招到了后衙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榻、一桌、两椅、数架书籍。

  王拱辰屏退左右,亲手给他点茶,一边点茶一边叹道:“子衡,你来得及时啊!不瞒你说,我眼见夏人步步紧逼,羌蕃离心,可是每每夜不能寐,而朝廷此前又多有掣肘,....还好如今宋相公在枢府主持大局。”

  王拱辰可不是在讲废话,是真的话里有话。

  对“废纸案”之事,欧阳修多年后倒是释怀了,可富弼却一直耿耿于怀,故而在嘉祐元年联手文彦博把刚刚上任三司使没多久的王拱辰给贬了,这才有了张方平后来接任的事情。

  而这两年富弼始终压着王拱辰不让他回中枢,他只能在地方迁转,好在,现在宋庠复任枢相,通过宋祁,他能跟宋庠搭上线了。

  不然上面没人,他是没希望更进一步的。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随后,王拱辰从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了一遝书信,约有六、七封的样子。

  “对了,你前任钱知州给你留下了些机密书信,都存在我这,你好好看看,阅后即焚吧。”“好。”

  陆北顾微微蹙眉,接过了钱明逸留下的书信。

  他这个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的差遣,正是钱明逸刚空出来的,而钱明逸接的是燕度的班,前去河北赴任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了。

  对于钱明逸此人,陆北顾是听宋庠说过的,钱明逸跟王拱辰、宋祁、张方平关系很近不假,但曾经也依附过贾昌朝、夏蔬。

  宋庠正是怕他坏事,再加上跟张方平谈过,故而便将其调去了河北。

  而这一遝书信里面,讲的都是关于紧邻秦州的边境羌人部落的事情,包括秦州方面这些年跟他们的往来,而陆北顾甚至从中还看到了张方平的名字。

  陆北顾这才得知,原来在钱明逸前一任的秦州知州,非是旁人,正是张方平。

  其中有一封书信,讲的是秦州方面跟木征的纠纷。

  瞎毡之前把幼子巴毡抹送到了秦州作为质子,而秦州方面对于瞎毡势力内的诸子纷争很清楚,再加上贸易的原因,很多秦州的军官都从瞎毡的诸子手里得到了利益,其中负责戍守古渭寨的宋将程从简甚至私下里跟木征秘密结盟。

  这个程从简不仅坐视木征率部渡过洮河向东,而且还跟木征约定,由他把瞎毡的幼子巴毡抹从秦州带出来,交由木征处置。

  但此事因泄密而败露,钱明逸就把程从简戴上枷锁,派手下将领王君万押着送到了木征那里去问罪,木征自然哑口无言,于是王君万当着木征的面把程从简给宰了,木征又惊又怕,把此前所扣留的于阗国来宋朝贡的使团全都释放了当做赔罪。

  这件事情,其实就是在提醒陆北顾。

  一木征这个人私下小动作很多,即便结盟,其实也不是一个完全可靠的盟友,必须要加以提防。不过陆北顾的注意力却并没有完全放在这些书信上。

  “这么说,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陆北顾沉思了起来。

  在他刚刚穿越,也就是嘉祐元年的时候。

  王拱辰被罢三司使,王拱辰推荐了成都知府张方平接任三司使;而成都知府的位置,张方平推荐了宋祁接任;至于张方平就任成都知府之前的秦州知州,张方平则推荐了钱明逸接任。

  这不叫朋党叫什么啊?

  但举一反三地想,文彦博、王尧臣、韩琦、包拯这帮人,甚至是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余靖,说穿了不都是这么回事吗?

  就拿嘉祐元年,文彦博和富弼拜相之后,韩琦、包拯、欧阳修等人马上被从外地调回京城担任要职来讲,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形容再合适不过。

  但若是没有朋党,一旦被贬官,除非你亲兄弟做到了宰执,不然你这辈子都没人捞了。

  一还是那句话,政敌攻讦你搞朋党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在搞朋党。

  收回思绪,陆北顾阅览完毕后,把这些信件放在火盆上焚烧殆尽。

  两人又密谈片刻,就与羌部交涉等具体事宜交换了意见。

  王拱辰见陆北顾思路清晰、考虑周详,心中更加踏实。

  临别时,他握着陆北顾的手道:“明日从秦凤、泾源两路调来的精锐应该就都到齐了,到时候擂鼓点将,我在你身后压阵,你放心行事便是。”

  从西军调来的将领,皆是陆北顾按照他的记忆所挑选的。

  而他所挑中的大多数都是中、青年将领,这些将领或许此时还在西军中籍籍无名,但日后都是能在史书里留下一笔的存在,能力不需要担心。

  “多谢王经略。”

  离开时,陆北顾诚恳地跟他双手紧握:“宋相公常言,王经略乃西北柱石,下官此番西来,诸事确需仰仗您支持。”

  离开州衙,夜风清冷。

  陆北顾擡头望向西方,只见远方群山黑影幢幢。

  “呼乎...”

  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最起码没有上官掣肘,顶头上司王拱辰是可靠的,而燕度调来当陕西路转运使,大军的后勤就也有了保障。

  不过他也清楚,这一切都是宋庠给他提前安排好的,背地里定然也付出了不少筹码。

  而上面的诸公如今已经完成了利益交换,或多或少都押上了筹码,那接下来自然就要看他能不能成功了....若是能成功,大家一起分润战果一起进步;若是失败,那包括陆北顾在内的很多人,恐怕都不会好过。

  翌日。

  成纪城外的数十座军营已是人声鼎沸,来自秦凤、泾原两路,尤其是距离较远的泾原路的西军精锐皆已悉数抵达。

  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王拱辰与陆北顾并肩而立。

  台下,京城禁军和西军的各级将领黑压压地站了一小片,人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台上。王拱辰身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率先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将领,开口道。

  “诸位将军!夏虏狼子野心,欲夺陇西!朝廷洞察其奸,特遣京畿精锐前来,汇合秦凤、泾源两路的精兵强将,一起西出,御敌于洮水!”

  王拱辰扭头看向陆北顾,说道:“陆副使虽年少,然麟州之功,天下皆知!韬略胆识,深得朝廷信重!今日擂鼓聚将,便是要尔等谨遵其号令,同心戮力,共破夏虏!”

  言罢,他侧身示意陆北顾。

  陆北顾今日一身戎装,腰佩御赐长剑,虽面容年轻,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在。

  他稳步上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将,这些将领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对于怎么使用他们,自然也早有打算。

  陆北顾朗声道:“以下诸将,听令!”

  “种谔!”他念出第一个名字。

  台下应声走出一员将领,年约三十出头,神情刚毅,正是名将种世衡之子种谔。

  嗯,就是《水浒传》里那个被鲁智深挂在嘴边的“老种经略相公”,而这时候他哪怕有其父荫泽,也才堪堪做到了军指挥使,于在场众将中属于资历、地位都倒数的那种。

  此刻种谔被陆北顾第一个点名,他自己都感觉意外,但还是马上抱拳躬身应道:“末将在!”“令你统率本部兵马,为前军先锋,即日拔营,溯渭水西进,前出至渭源堡一带,详察敌情地势,若遇攻击,可相机击之,然切忌贪功冒进,一切以探查前路情形为要!”

  “末将遵令!”种谔大声道。

  而按照预先安排,王韶接下来会随种谔部同行,先与蒙罗角、抹耳水巴等当地羌人酋长联络,宣示朝廷威德,探明其意向。

  “刘昌祚!”陆北顾继续点名。

  “末将在!”

  又一员将领出列,此人年纪稍轻,约二十七八,乃是边将刘贺之子,以父荫入仕,现任秦州西路都巡检,属于秦州本地将领,而且是负责边境巡逻的那种。

  这个刘昌祚乃是未来西军名将,在元丰四年五路伐夏中,他作为泾原路副都总管,战场表现极为出色,堪称人形高达。

  “命你统秦州兵马为前军,明日拔营,需协调小落门寨、宁远城、来远镇、威远镇、广吴岭堡、哑儿峡寨等地驻军,于沿途修补路、桥,建立兵站,储备食、水、马料,收集柴禾,供后续部队使用。”大军行军作战,其实占据百分之九十以上比例的是行军时间,而非作战时间。

  人走一天路,是会累、会饿、会冷、会困的。

  所以在补给点是否能得到充足的热水、热食供应,以及足够用于取暖的篝火和帐篷,直接关系到军队的战斗力。

  如果不提前布置好这些,让他们随便在野外找个地方休息,柴禾得自己砍,水得自己去挑了再烧。那么几天时间或许还能坚持,但时间久了士气必然低落,体力、精力也会被这些事情所大量消耗,这又导致了休息的时间不足无法恢复状态,从而陷入恶性循环,越来越疲惫。

  “末将得令!”刘昌祚朗声应诺。

  这差事对他来说很轻松,因为他本来就是负责秦州西面边境的巡逻任务的将领,所以这些边境堡寨的宋将跟他混的都很熟,很轻松就能安排好。

  “王君万!”

  “末将在!”

  一名四十来岁的壮汉出列,正是秦凤路兵马钤辖王君万,他是秦凤路的最高指挥官。

  而此次行动,从西军里抽调的精锐部队大部分都来自秦凤路,只有少部分来自泾源路,因此王君万也是负责指挥他们的不二人选。

  当初木征扣押于阗国来宋朝贡的使团,钱明逸就是派他去处理的,此人颇有临机处置之智,除此之外,王君万亦于历史上的熙河开边中立有战功。

  “命你统帅中军,后日拔营,跟随前军。”

  “是!”王君万应道。

  之所以这么布置,倒不是陆北顾对“常山之蛇”有什么偏好,而是从秦州向西只能走渭水河谷这一条路。

  地理环境决定了行军根本就没有横向展开的余地,谁来布置都只能走纵队,而且纵队碍于地形条件又必须拉开行军间隔,否则必然会导致道路堵塞。

  陆北顾接下来看向了杨文广。

  “杨文广!”

  “末将在!”

  “命你统帅后军,为大军殿后,同时负责粮草押运事宜。”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因为别说是陆北顾,就连杨文广这些禁军将领都对龙卫军和神卫军的真实战斗力都有所怀疑.

  既然觉得没那么可靠,而验证的机会成本又过高,那就把京城禁军放到后面好了,真要用的时候再当生力军顶上来。

  前面的硬仗,也只能先让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西军来打。

  “是!”

  随着杨文广回到原位,他身后的五个军指挥使也跟着松了口气。

  分派已毕,陆北顾再次环视众将,大声道。

  “诸位!陇西之地,关乎大宋西陲安危!本官不管尔等昔日有何功过、来自何处,既入我军中便需谨记:军法如山,令出必行!”

  “有功者,虽微必赏;有过者,虽轻必罚!望诸位各司其职,若有临阵退缩或违抗军令者!”陆北顾“锵”一声拔出腰间御剑。

  “犹如此案!”

  剑光一闪,点将台上放置令箭的木案应声被削去一角!

  甭管这薄皮木案是不是特意挑出来的,反正态度摆在这儿了,谁要不听,下一个削的就是谁的人头。台下众将皆大声吼道:“谨遵军令!”

  王拱辰在一旁微微颔首,对陆北顾的部署也颇为满意。

  接下来的数日,由两万六千余名战兵、一万七千余名辅兵、三万两千余名民夫组成的大军,开始依次拔营启程,溯渭水河谷西行。

  而前锋种谔部,只用了三天半的时间,便急行军到了古渭寨附近,在这里他们汇合了亲附大宋的边境羌人部落。

  了解了相关情报后,他们继续向着羌人酋长蒙罗角所占据的渭源堡进兵。

  渭源堡,顾名思义,即占据渭水发源之地的堡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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