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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庭雪

  悬北关下了一场雪。

  密云所在的庭院,升起淡淡的烟气。榕树被雪覆没,枝叶摇曳,盪出一蓬蓬银白雪屑。榕树下摆著一枚火盆,密云蹲在火盆前,神色悲哀地注视著盆中跃动的火光————长眉罗汉双手拢袖,神情肃穆地站著。

  盆中燃烧著纸钱,以及丝帛。

  燎祭焚帛。

  这是祭祀重要逝者才会摆设的仪式。

  密云怔怔出神,直到火盆熄灭,丝帛与纸钱全都焚成灰烬,他才稍稍缓过神来。

  “佛子大人,您整整一夜没有休息————”

  长眉罗汉心疼地说道:“十个时辰过去了,这附近並没有发现鉤钳师的踪跡,纳兰秋童应该没有搜集到关於您的讯息。云老爷子的牺牲,是值得的。”

  虽是这么说。

  但长眉罗汉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云安堂的事情,闹得纷纷扬扬,满城风雨。

  在整个悬北关,救死扶伤无数的“医道圣手”,被发现死在鉤钳师地牢之中。

  这消息一经传出,顿时在悬北关內激起大量民愤————许多百姓自发上街,游行抗议,鉤钳师本想將这些“游行群眾”直接扣押,挨个审讯,但简青丘却是亲自带著玄甲重骑,为这场游行护道。

  矛盾和衝突上升了一个层面。

  玄甲重骑的护卫————意味著原先愿意和“鉤钳师”统一战线的韩厉,彻底放弃与纳兰秋童联手。

  云安堂一案既出。

  云若海短期內便没有回归城主府的可能了。

  陈藉此机会,正式宣布要亲查此案,严厉打击佛门孽贼,要惩治有罪之人,还要还清白者清白。

  如此一来。

  太子詔令,便正好搁置,暂不復命。

  局面发展到这一步,其实是密云想要看到的————他此行赴死北上,面见陈,就是为了“留住”这位三州共主,应对接下来的惨烈妖潮。

  陈是留住了。

  但佛门已经付出了代价。

  “云老爷子————不该死的————”

  密云垂下眼帘,声音沙哑。

  那双澄澈双眼中的火苗逐渐熄灭,变得漆黑,满是內疚。

  在梵音寺苦修的这两年里。

  妙真,隱蝉子,还有梵音寺里凝道多年的大德,共同指导他如何掌控“因果”道境。

  这是世上最强大的道境能力。

  可————

  想要改变因果,哪有那么容易?

  能够看到因果,便已经十分逆天了。

  妙真曾告诫密云,除非看到了非常糟糕的“大劫”,否则千万不要试图改变因果。

  每一次修改因果,都会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而且————

  修改还未必能够成功。

  密云当然记住了这条规劝告诫,只是到这一刻他才隱约感受到,修改因果所付出的代价何等沉重。

  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

  无论怎样的苦痛都可以承担。

  但事实上————密云没有遭遇囚禁,也没有受伤。

  因果道境並未对他进行身体上的折磨。

  云安的死,乃是一种心灵上的拷打!

  密云通过因果道境,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於是下令让“福德尊者”在悬北关东巷伏杀鉤钳师————因果就此改变,一系列的后续也隨之而来。最终云安老爷子死在了牢狱中,佛门暗子传来了可靠的消息,说这位老爷子是自縊而亡,因为知晓接下来要面对鉤钳师的酷刑,所以提前终结了这条生命。

  纳兰秋童的玄微术,可以洞破人心。

  云安没有把握能够扛过审讯————

  所以在被捕之前,便吞下了毒药,押入地牢,正好毒发身亡。

  东明巷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与密云无关。

  但是,密云却是推动悬北关种种因果的“幕后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云安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鉤钳师所害————才选择了自尽。

  这样的苦痛,远比肌肤之痛,更让密云难以接受。

  年轻的小和尚就这么坐在庭院中。

  火熄了。

  雪还在下。

  长眉罗汉陪在佛子大人身旁,两人肩头都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咚,咚,咚。”

  便在此时,庭院被人轻轻敲了三下,很有礼貌。

  密云缓缓挪首,神色复杂地望著庭院方向,这座新院位置偏僻,根本不会有人来访。

  知晓自己住所的人,整个悬北关,只有一位。

  对那人而言————

  门只是一个摆设。

  既然敲门了。

  便没有不让人进来的道理。

  密云使了一个眼色,长眉罗汉前去开门,站在雪中的果然是那袭青衫。

  “不必担心,这巷子足够静謐。”

  “无人知晓我来这里。”

  陈自顾自进了庭院,瞥了眼庭院榕树,目光停留在熄灭的火盆处,烧了一夜之后,火盆只剩雪白灰烬————不过这灰烬倒是堆叠很厚,几乎要满溢而出。

  “陈大將军。”

  密云揉了揉面颊,重新整理面容神色。

  他正襟危坐,调转方向,望著无缘无故前来拜访的陈,声音沙哑说道:“你觉得我还在意行踪暴露”这种事情么?”

  “除了我,这悬北关还有两位高手。”

  陈淡淡说道:“韩厉,花主,都是阴神境大圆满的存在。被这两人嗅到气息,你一样跑不掉————在我这里,你还能保全一条性命。若是落在花主手中,可不好说。至於韩厉,你下场可能会更惨。”

  “————哦?”

  密云神色一片镇定。

  “別不相信,这两年,崇州灭佛力度不比沅州小————只不过因为地势实在太偏,所以一连番动作,只是推倒诸多古旧佛寺,玄甲重骑掠杀的僧人並不算多。”陈道:“知道我为什么可以篤定,你落在韩厉手中,下场一定十分惨澹么?据我所知,云安曾经救过他,却因为佛门”牵连,死在了与鉤钳师的斗爭中。这傢伙恨极了佛门,现在正发了疯地寻找福德罗汉。

  想要救出云若海,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福德罗汉。

  云若海与佛门有染?

  只要抓住“福德”,让云若海亲自將其斩杀。

  所有的误会,便烟消云散。

  “无所谓了。”

  密云轻轻说道:“我已经做出了我所能做的一切————即便死,也没什么。

  陈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想到,密云会是这样的態度。

  即便死,也无所谓么?

  陈並不怀疑密云拥有这样的觉悟,只是事情发展至此————他隱隱觉得,这位年轻佛子一定还藏著什么后手。

  “我此行登门,是来道谢的。”

  陈背负双手,看著满庭大雪,轻声说道:“如若不是你赴死见我,我大概已经应詔南下,去婺州復命了。”

  ,密云不语。

  “云若海的案子,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么?”

  陈注视著年轻佛子,认真开口。

  詔令刚下。

  就出了云若海案————

  这桩案子愈演愈烈,这才给了陈拒詔的机会。如今已是纳兰秋童抵达悬北关的第四日,局面已然清晰明了,如若没有那一案,自己万万拖延不到这个时候,云安的死,恰如烈火烹油,將这齣闹剧彻底点燃。

  韩厉来到了纳兰秋童对面。

  如今这悬北关,三方鼎立,各司其职,互不相让。

  这是陈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即便乾州那便,太子亲自传讯进行调解,也很难立刻解开。

  “这世上,哪有真能操纵因果的神人————”

  密云哑著嗓子说道:“陈大將军,我只是能够看到一些因果。”

  “倒也是。”

  陈一进院就注意到了那枚熄灭的火盆。

  云安的死。

  他当然也留意了。

  这位老爷子生前积了大量恩德,死讯传出,悬北关民怨爆发,闹得纷纷扬扬有些人即便死去,身份地位也重若万钧。

  若是放在以前。

  纳兰秋童只需要轻飘飘甩出一个罪名,就可以將此事压下。

  如今云安身后站著的人,是云若海,是韩厉,是整个悬北关的最高领袖。

  这通佛罪名,未经审讯,没有证据,实在甩不出来。

  至此,纳兰秋童查案线索中断,她不得不暂避锋芒,认下这亏,任凭玄微术再是厉害,此刻也无用武之地。

  她总不能让死人开口,也没有办法让死人认罪。

  “云安是个值得敬佩的前辈。”

  陈望著火盆,柔声说道:“他这辈子都在救人————一直到死,还不忘多救一个。”

  如此功绩,悬北关很难找出第二位。

  如此行径,倒是让陈想到了一人。

  梵音寺,禪师。

  “大將军是在试探么?”

  密云仰起头来。

  云安死了,死者为大,但关於其与佛门的关係猜测却是未曾停歇。

  “试探?”

  陈翀摇了摇头,微笑说道:“你太小覷我了。我和纳兰秋童那种人不一样,对於佛门————我心中並无恨意。”

  灭佛,乃是大势!

  倘若梵音寺愿意低头,站在太子一侧,承认其皇权合法。

  那么他又怎会灭佛?

  纳兰秋童统领“鉤钳师”,灭杀佛门修士,便如鬣狗嗜血。

  这些年。

  真正捕杀佛门大修最多的,不是铁骑军队。

  而是鉤钳师。

  “我根本不在乎云安的身份。”

  陈淡淡说道:“这位老爷子在我眼中,就只是悬北关中的一个百姓,一个医师。他救了很多人,做了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因此我敬佩他。至於他是不是佛门弟子,与梵音寺有没有关係————我根本就不在意。”

  陈翀擅长的事情,是御骑,冲阵,杀伐在北境战线,斩杀妖灵,诛灭邪祟!

  杀光悬北关外的大妖,可以让城內子民太平,可以让无辜生灵少死。

  云安做的事情,殊途同归,也是一样。

  杀妖,救人。

  这两件事其实没有太大区別。

  也正是因为对“云安”的敬佩,今日轰轰烈烈的西城游行,陈刻意下令,让杜充忠不要阻拦。玄甲重骑和苍字营罕见共存,没有爆发衝突,没有爆发矛盾————

  “这天下,还有许多和云安一样的人。”

  密云轻声说道:“大將军想要北境太平,想要离国太平,想要天下太平————

  可曾想过,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才能太平?”

  “简单——

  对於这个问题,陈回答地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梵音寺俯首,天下顷刻太平。”

  他双手负后,眼神淡定又自负:“以九皇子的势力,想要对抗太子,无异於蚍蜉撼树————若是失去梵音寺这最后支撑,九皇子必败无疑。在我看来,如今这绵延十数年的离国之乱,正是由佛门而起。倘若你们当真希望天下太平,便该认输。”

  “呵。”

  密云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笑声虽轻,却毫不掩盖其中掺杂的嘲笑,讥讽。

  陈眯起双眼。

  见识了因果道境的力量后。

  他已没了原先的轻蔑。

  陈发自內心地认可了密云,他认可了这个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小和尚,有资格与自己站在同一高度进行对话。

  “大將军,你只看到了表面。”

  密云站起身子,缓缓来到熄灭的火盆前,重新蹲了下来。

  火盆熄了有一阵子了。

  满盆银白灰烬,与雪屑叠加在一起,很难分辨。

  但有一件事却是可以肯定的。

  火已尽熄,只剩灰烬。

  密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很多事情————是不能只看表面的,就像是这盆火————”

  “这是一盆火?”

  陈翀皱眉。

  “这当然是一盆火。”

  密云抱著膝盖,专注地看著这盆灰烬,声音哀伤地说道:“————一盆看起来已经熄灭,但隨时可能暴燃的火。”

  熄灭的灰烬,想要重燃,其实並不难。

  只要一阵风。

  “呼。”

  很巧。

  就在密云开口的那一刻,一阵寒风颳掠而过。

  这堆满火盆的雪白灰烬重新燃烧起来,飞舞起来,在这一刻隨著庭中翻飞的大雪一同鼓盪。

  而今离国。

  便如这盆火。

  鉤钳师,铁骑,铁幕————层层重压之下,灭佛好似大局已定。

  但实际上。

  看似湮灭的灰烬深处,早已暗藏无数火星。

  那些倒下的僧人,推倒的庙宇,以及忍耐的百姓————都是这万千火星中的一枚。

  这些个体,单独一个拎出来,看上去十分渺小。

  可他们聚拢在一起,所进发出的力量,是无法相信,亦无法阻挡的。

  只需轻轻一阵风。

  这场熄灭之火,便会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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