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说,虽然佛门如今处於劣势————”
“但你们仍然有反抗的余力。”
“九州各郡的那些子民,或者潜伏在庙堂中的那些暗子,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助佛门一臂之力。”
陈看著满庭翻飞的灰烬,神情没什么变化。
他淡然说道:“我承认,“灭佛“不算是明智之举。但以你们的力量,想要翻盘————太难。”
陈向来对灭佛一事持保守態度。
他知道佛门对离国很重要。
这么多年来,离国有数百万上千万子民受过佛门恩惠。佛门大德南下盪魔,四境布道,救死扶伤,积攒了数之不清的功德————晋昇阳神境后,陈更能觉察到“因果业力”的强大。屠杀这么一座屹立千年不倒的善缘大宗,实在有伤天和。
只不过。
如今局面已经十分明朗。
九州有六州都在太子掌握之中。
一旦自己南下,婺州很快也会迎来清洗。
比起因果业力,陈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以及雄踞三州的麾下铁骑!
“是么?”
密云平静说道:“其实上次会面,有些事情,我骗了你。
“————哦?”
陈微微皱眉,来了兴趣。
都说出家人不打誑语,这年轻佛子还会骗人?
“我的確用因果道境,照现了未来。但有许多事情,我並没有看清。”
密云坦诚说道:“我只看到了未来”的一部分。但————妖潮是真的。
“我当是何事————”
陈洒然一笑,悠悠说道:“关於你的“讖言”,我也只信了一半。”
身为三州共主。
他要做的事情,岂是那么容易就会受人左右的?
陈早就有了“拒詔”常驻的念头,恰逢密云来访,便正好顺势而为。
“还有一件事,是真的。”
密云直视著陈双眼,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看到了大將军”的未来。”
先前在营帐。
他问陈,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陈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如今————
密云第二次提及此事。
“我应该给过你答覆。”
陈微笑说道:“我相信你因果道境”的能力————但我对我的未来言不感兴趣。比起命运,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生,是死。
他的命运,只能由他自己决定!
说罢。
一座小型道域,瞬间扩散开来,將整座庭院笼罩在內。
翻飞的灰烬,白雪,在这一刻齐齐凝滯。
“嗬————·!”
长眉罗汉瞪大双眼,喉咙艰难挤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著道域施展,想要祭出道境,但却根本无法做到————在陈道域之中,他感觉自身仿佛灌铅一般,必平时足足重了十倍百倍,別说动用道境,就是动一下手指都异常困难。
“你应该知道,我来这里,不止是为了道谢吧?”
陈伸出一只手招了招,淡然说道:“拒詔这件事,多谢佛门帮忙。接下来请你乖乖和我走一趟吧。”
他来这座庭院,是为了带走密云。
诸多琐事,尽皆平定。
而今正是带走密云的最好时机。
此次拒詔,必定会惹怒太子,若是將密云押下,送回乾州。
所有矛盾,自然迎刃而解。
密云站在道域之中,看著凝滯的灰烬,飞雪。
他神色並没有什么波动。
既没有畏惧。
也没有遗憾。
“大將军,你带不走我的。”
站在榕树下的小和尚,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陈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是么?”
陈笑著说道:“我已经调查清楚了————佛门安排潜入悬北关的强者一共只有两位。一位是福德尊者,还有一位是长眉罗汉。”
他瞥了眼被道域定住的长眉。
以这两位的实力,加在一起,也无法挣脱道域。
“妙真在岢州修行,隱蝉子在梵音寺內院闭关。”
“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你还可以搬出禪师”名號恐嚇一番,但我知道梵音寺的底细————”
陈说著摇了摇头。
他在桃源亲自见证了禪师的“陨落”。
为了自保,这消息他藏了一手,並未外泄。如今晋昇阳神,除却妙真和隱蝉子也完成晋升,佛门还有谁能拦得住自己?
陈知道梵音寺內院应该还有阳神级战力的存在。
但————
这种存在,必须留驻主宗。
倘若北上悬北关,乾州很快便会平定大局,直接推平梵音寺!
他缓缓伸出手掌。
庭院上方,平白无故生出一朵雷云。
陈缓缓將手掌压下。
雷云笼罩的庭院,四面八方的虚空开始破碎!
“噼里啪啦!”
密云周身生出无数金灿雷光,麻布衣衫隨风飘摇,年轻佛子抬起头来,神色平静,眉心燃起了一缕金灿辉光————曇鸞佛骨在这一刻自行开始“护主”,他胸口悬掛著的一件宝器也应声飘摇而起,咔嚓一声碎裂。
佛光四溅,立地成墙,化为一座四四方方的小笼。
这是禪师生前留下的宝器。
可以硬抗阳神境强者一击不碎。
这件宝器品级很高,很珍贵,但在此刻————却改变不了什么。
陈完全是以玩闹態度出手。
他並没有直接打击破这座佛光笼牢,而是缓缓下压道域,想要逼迫密云施展出第二件,第三件宝器,看看梵音寺到底给这位年轻佛子预留了哪些宝贝。
然而,並没有其他宝器显形。
密云自始至终只是站著。
他凝视著天顶的阴云,四周环境愈发漆黑,少年眼神却愈发明亮。
佛骨护主,宝器护主,都是其自发行为————
密云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等待。
因为他知道,此刻只需要等待。
陈很有閒情逸致地陪密云进行著这场游戏,手掌缓缓下压,最终雷云凝聚的法相抵达了金色笼牢顶上。
便在此时。
“刺啦!”
很是轻微的一道裂响,忽然在道域上空响起。
这道裂响出现地毫无预兆,却让陈后背汗毛炸起,悚然而惊。
阳神境的道域。
只有阳神能够攻破!
当这道裂响出现之时,便意味著————悬北关有第二位阳神现身了。
嗖一声。
陈不敢置信地抬头,只见一缕漆黑剑光从穹顶坠落,只一瞬间便斩破雷云“法相”!
那竟是一把只有三尺之长的锋锐飞剑飞剑从天而降,钉穿雷云手掌。
陈骤然挪首。
不知何时,一袭黑衣已经踏破虚空,来到自己道域之中————那重若万钧的雷霆压力,对这袭黑衣而言好似根本就不存在。
挪首之时,对方已然临身。
两人极近距离对轰一击—
磅礴劲气鼓盪。
庭院凝滯的灰烬,雪屑,在这一刻恢復正常,化为雪白银浪,向著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陈被打退十数丈,退至庭院小墙边缘,他神色阴沉地看著手掌。
对轰一拳。
自己竟然没有占据上风。
自己的“雷之道”被剑气撕碎,肉身肌肤也被剑意侵蚀。
此刻有殷红鲜血流淌而出。
另外一边。
黑衣身影同样暴退,刚刚那一记对攻至刚至猛,陈受了伤,他同样————而且伤势还要更重,半条手臂都被雷光缠绕。
只不过。
这明明看起来更重的伤势,恢復起来却是比陈快了数倍。
两三息后。
雷光消弭。
黑衣身影的右臂已经恢復如初,连鲜血都不再渗出。
“谢玄衣————”
陈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身份。
他看得出来,此刻踏入庭院的修士,只有阴神境。
这世上能以阴神境剑气撕裂自己道域的人————只有一个。
在这一刻。
陈忽然想到了这段时日发生的许多古怪事情。
鉤钳师押人入城,遭受福德尊者截杀。
云若海单挑福德尊者失败。
谢玄衣现身。
这一桩桩蹊蹺之案,全水落石出一在他眼中,如今悬北关无人能够救得了密云————
但他忽略了离国之外。
铁幕拦得住阳神,却拦不住谢玄衣。
“不错,是我。”
既然选择出手,便没有隱瞒身份的必要。
谢玄衣截下眾生相,以真面目示人,他轻描淡写挥袖,召回沉疴,剑气拔离雷云,那尊大手虚象瞬间烟消云散,整座庭院都被磅礴雷光笼罩,数之不清的雷霆如冰雹坠砸而下,谢玄衣及时撑开一座剑屏,里啪啦將其尽数格挡开来。
“恩公————”
密云看著横在身前的那道身影,心情五味杂陈。
他虽掌握了因果道境,但毕竟修行时间太短,能看到的画面有限。
依循因果道境指引,他安排了福德尊者在悬北关城门口救人————不过安排这一出时,他並不知道所“救”之人,便是谢玄衣。
因果因果,一饮一啄。
看到陈施展道域的那一刻。
密云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依循道境指引,他来到了悬北关————
可他实在不知道。
这世上如今有谁,能从陈手中救下自己。
原来————
是恩公。
“恭喜你啊。”
谢玄衣微微回首,看著长大不少的密云,半是欣慰,半是心疼地问道:“这两年————一定很辛苦吧?”
先前在虞州分別,小傢伙还是“断腿”,如今相见,密云重新站了起来。
很显然。
他已经修成了神足通。
佛门六大神通的修行难度,谢玄衣很是清楚。
大毅力,大智慧,大气运,缺一不可。
密云这两年,一定吃了数不清的苦头,忍受了数不清的疼痛。
“我————”
密云从未想过,与谢玄衣相见,只一句话,心中便涌起酸涩。
这两年苦修,隱蝉子大人,妙真师兄,还有內院的长老们,言语交谈,都是鼓励,他们都力劝自己坚持下去。
唯有谢玄衣,询问自己苦不苦。
“寒暄?敘旧?”
不待密云回应。
庭院尽头的陈便沉著脸抬手。
他没有给二人太多交谈时间。
只见道域之中,雷力翻涌,无数雷霆悬凝成长枪一雷霆翻涌之际,谢玄衣身形闪烁一瞬,再度返回之时,手中已多一道身影,他將长眉罗汉掷回密云身旁,压低声音开口:“接下来我可能无暇顾及身后,你胸前这件宝器,正好可以自保。”
话音落地。
无数雷枪激射而出一时间。
整座庭院都被雷光淹没。
两位“阳神级”强者大战。
按理来说。
整座悬北关都会遭受波及。
但陈並非那种不计代价,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的武痴,他比谁都更加在意这悬北关中黎民百姓的生死,於是只是將道域稍稍扩散,依旧笼罩在庭院之中,以此確保自己手段可以有“充足空间”施展!
碍於头顶铁幕,谢玄衣不得不放弃施展灭之道域的念头。
他虽现身,但此刻却在陈域內。
倘若他再展开道域。
两座道域对抗。
庭院瞬间就会被毁去。
届时,铁幕瞬间就会捕捉到自己的气息,除此之外————密云踪跡也会隨之暴露。
此刻谢玄衣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在陈的雷域內“客场作战”。
砰砰砰!
只听无数炸响瞬间喷薄而出!
两道身影近身廝杀,拳拳到肉,纠缠地难捨难分一陈乃是修行大道的兵家武夫,此次“拜访”密云,走得匆忙,没带本命宝器。
以他修为,只手便可镇压悬北关,何必携带那杆大枪?
正好一人舍了道域,一人舍了宝器,谁也不占谁便宜,就此酣战一场,短短十息过去,庭院便被轰成废墟,两人各自压制手段的对攻,已经摧枯拉朽一般將整座庭院土地型翻了数十遍————幸亏悬北关中只有陈一位阳神驻守,否则谢玄衣早就暴露。
或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许是实在僵持不下。
一百招后。
两道身影重新分开。
这场“十豪”对决,短暂分出了高下。
陈再次退回庭院门口位置,他伸出衣袖,擦了擦面颊鲜血,神色相当沉重。
这些血————是自己的。
谢玄衣同样退回原位,他同样伸出衣袖,擦了擦面颊鲜血。
这些血————也是陈的。
倒不是谢玄衣实力逆天到足够和陈对决不受伤害,而是他催动了“生之道意”和“不死泉”,两人先前那番对攻,入骨入肉,谢玄衣这边伤口刚刚破裂,就被大量生机弥补,以至於鲜血根本没机会外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