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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圆月鲜花 渡世慈航

  铛——!

  佛钟响时,苏真与邵晓晓在三世佛殿之中苏醒。

  他们平安无事,身上看不到半点伤痕。

  似乎还是夜晚,殿外漆黑一片,奇异的芳香充斥了整座佛殿…哪里来的香气?

  他们这才发现,佛殿反常地铺满了花瓣,粉色、白色、朱红色…柔软的花瓣堆叠成了地毯,床榻,爬满了地砖的缝隙,甚至妖冶地盛开在了佛的脑袋上。

  邵晓晓跪坐在地,白裙在鲜花间圣洁耀眼。

  “这是哪里?”

  她茫然地看着满室的鲜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梦。

  苏真四下望去,象征过去未来当下的三座大佛仍在,殿门也洞开着,外头一片昏暗。

  “我们出去看看。”

  他拉起邵晓晓的手。

  眼下他们必须先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靠近殿门时,外面的黑暗像被稀释了,越来越亮,透着阴冷的蓝光,走到门口时,他们甚至感到了刺眼。

  外面的世界比他们想象中亮得多。

  这些光芒来自于月亮。

  踏过门槛,他们立刻看到了一轮冰蓝色的圆月,它悬在天地之间,巨大无朋,仿佛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这一幕已足够震撼,却并非唯一的奇景。

  圆月之下,庭院广阔,古木参天,一座紫金巨塔直冲云霄,森冷月光泼在塔身上,竟淬出了七色的霞光,将山间的树木花草染成了一片片柔软的云彩。

  那里怎么会有一座塔?

  还是如此神异的宝塔?

  “镇魔塔!”

  邵晓晓缓缓念出了它的名字。

  这是早该倒塌的镇魔塔!

  邵晓晓在道门中见过镇魔塔的图绘,高塔从外看有十七层,内里则由佛火贯通,为无穷深井,囚押妖魔不计其数,使其永受火焚,不入轮回!

  古籍上的图绘已是美轮美奂,却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瑰丽。

  镇魔塔倒塌是西景国惊天动地的浩劫,十二邪罗汉掀起的腥风血雨更是至今未能平歇。

  可他们却见到了镇魔塔,见到了完好无损的镇魔塔!

  两人对视了一眼。

  镇魔塔还未倒塌,难道这是过去的大招寺?

  可过去的大招寺怎么会有这轮诡异的月亮,又怎么会在佛殿里摆满鲜花?

  “这一定是幻境!”

  邵晓晓率先开口,她猜测道:“千秘没有信心对付你,所以想用法宝将我们困住,拖延到天亮。”

  “很有可能。”

  苏真点点头,又问:“晓晓,你有没有看清楚千秘用的是什么法宝?”

  “这…”

  邵晓晓苦思了一会儿,摇头道:“我当时一心想要帮你,倒是没有看清楚。”

  苏真同样没有看清。

  在他印象中,向他们袭来的,除了佛光,还有蕴藏其中的无数根金色丝线。

  它们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却将他们拖来了这荒凉神秘的幻境里。

  不过,既然是法宝,就一定有破解的方法。

  月光如水,冰凉凉地照着沉默的两人,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

  “两位施主可要求签?”

  转过头去,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面容慈祥的大和尚,他摇晃着手中的签筒,面带笑意。

  寺庙里有解签的和尚本没什么,可此情此景之下,难免让人脊背发寒。

  邵晓晓刚要说什么,却看见苏真脸色很奇怪,像是见了真正的鬼。

  苏真遇事向来镇静,怎会如此失态?

  “善慈?!”苏真当即开口:“你的法号可是善慈?”

  “贫僧正是善慈。”

  和尚笑眯眯地回答,“没想到施主竟知道我。”

  “我不仅知道你,还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苏真叹气。

  “哦?”和尚面色不惊。

  “你试图抢劫离煞秘要,被九妙宫的陆绮以邪术杀死,身体撕成碎片,灵魂灰飞烟灭。”苏真肃然道。

  和尚低头沉思。

  苏真神色已经恢复,冷冷道:“所以你一定不是善慈,不必装神弄鬼。”

  和尚道:“可我的确是善慈。”

  苏真问:“你怎么证明?”

  和尚道:“两位施主随我来。”

  自称善慈的大和尚走在前头,他领着苏真与邵晓晓穿过空旷的寺院,见了不少僧人,有的和尚在修剪花草,有的在画画,有的在下棋,有的坐在光滑的大石头上冥想发呆,他们似乎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何异常,皆自得其乐。

  善慈一一介绍了他们。

  这些人苏真与邵晓晓并不认识,可他们的名字却是如雷贯耳。

  仁德、慧元、圆平、智恕…

  这些在寺院中淡泊宁静,修身养性之人,竟是西景国臭名昭著的十二邪罗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月无声,邵晓晓看着一张张早该死去的脸,手心已有冷汗。

  苏真也问:“所以,这座寺院里除去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

  善慈摇了摇头:“是十三个。”

  苏真问:“还有一个是谁?”

  善慈道:“我正要带你们去见他,见了他,兴许你们就会明白很多事。”

  他们要见的人在藏经阁上。

  这座藏经阁再熟悉不过,不久之前,他们还与妖僧在这里大战了一场,当然,这里绝没有一丝一毫战斗的痕迹,书籍经架皆整整齐齐,由奢华精美的织锦盖着。

  一个老和尚正在伏案阅经。

  苏真看清他的脸时,先是一怔,随后叹气道:

  “果然是你。”

  这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和他们大战的妖僧。

  只是他的面容和蔼慈祥,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邪气,已然淡泊于世外。

  “施主也认得觉微大师?”善慈问。

  “原来他叫觉微。”苏真道。

  “觉…微?”

  邵晓晓流露出惊讶之色,她道:“你是大招寺南院的主持高僧?!”

  “正是老衲。”老僧承认。

  “难怪你不愿意告诉别人你的名字。”

  邵晓晓这才明悟,她轻叹道:“世人只知大招寺出了十二邪罗汉,还以为是他们修佛不力,心志不坚才让魔念乘隙而入的,谁又能相信,佛法最高的主持高僧也入魔了呢?”

  与善慈一样,无论听到什么,老僧的脸上都没有波澜,饱含智慧的双眼仿佛早已看穿了尘世间的一切。

  “我原以为千秘用不上那件宝物的,即便要用,对付的也该是四神宫的掌门、泥象山的峰主这样的人物,我实在没有想到,来到这里的竟会是你们两个小辈。”觉微主持道。

  “那件宝物是什么?这里又是哪里?”邵晓晓问。

  觉微缓缓道:“将你们摄入此地的,是南院至高无上的宝物,它由佛祖亲授,藏于舍利塔顶,至今已四千余年,它虽为法宝,却并无名字,它是一结佛发。”

  “佛法?”邵晓晓一怔。

  “不,是佛发,佛祖裁下的发。”觉微道。

  “和尚怎么会有头发?”邵晓晓问。

  “和尚本不该有头发,世上也本该没有这样的清静之地。”觉微慢悠悠地说。

  邵晓晓蹙眉不语。

  苏真讥讽道:“大师口中的清静之地莫非就是这虚无的幻境?你们一边在外面疯癫杀人,一边又躲藏在这里不人不鬼地活着?”

  觉微道:“你错了,这不是幻境,我们活着也绝非是苟且偷生。”

  邵晓晓不由想起那妖僧说过的话,他说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过去,只因他不能承受真相,只要稍稍多想就会走火入魔。

  是什么让这位道行深不可测的主持如此恐惧,以至于甘愿入魔,为虎作伥?

  她忍不住问:“这里如果不是幻境,又是什么?”

  觉微道:“慈航。”

  佛以慈悲为船,渡众生于苦海,是为慈航。

  可这既不是船,船上也没有众生。

  “慈航?”邵晓晓凝思稍许,问:“它要驶向哪里?”

  觉微平静道:“一万年后。”

  ————

  “一万年后?”

  苏真与邵晓晓皆算得上见多识广,这个回答仍是超过了他们的预料。

  “是的,一万年后。”

  觉微道:“浩劫将至,我们要带着这座寺院,带着大招寺所有的典籍,以及我们的记忆,去到一万年后,以确保大招寺的法统不会在末世中毁灭。”

  他凝视着少年少女惊疑不定的眼睛,继续说:“一万年很漫长,老君诞生至今也不过四千年而已,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万年,足以让无数渴求长生不老的人发疯自尽,但我们绝不能疯,甚至不能遗忘任何的细节,我们必须怀着虔诚与宁静抵达那个一万年,将佛法带去崭新的世界。”

  苏真道:“你们的确不是苟且偷生,这是苦行,莫大的痛苦。”

  觉微道:“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求令内心宁静的方式,任何一丝的浮躁都会被一万年放大,将意志摧毁。”

  苏真问:“你们不能离开这里?”

  觉微道:“不能。”

  苏真问:“我们也不能离开?”

  “谁也不能离开。”

  觉微笃定地说:“这是佛祖的一缕发,也是他慈悲胸怀无量法力的展现,谁能打破无量?”

  谁也不能。

  “我无意与你们为敌,在这里,一切恩仇都没有意义,没有人会死亡,而你给予他人的伤害,终究也只会让自己痛苦。”

  觉微语重心长地说:“两位小施主,我知道你们此刻无法接受这一切,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也会平静下来的。”

  许久的沉默。

  苏真问:“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觉微道:“因为恐惧。”

  “恐惧?”

  “佛即将回到人间,但他已然腐朽,比任何妖魔更强大,也更像妖魔。”

  觉微的语气坦坦荡荡,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他问:“小施主,你可听说过一本邪典——妖乘经?”

  苏真道:“我不仅听过,也见过。”

  觉微道:“你既见过妖乘经,可知道它最不同寻常的地方是什么?”

  苏真略顿道:“它能吞噬心魔?”

  觉微摇头道:“每一本邪典都象征着一种诡异的法术,妖乘经能吞噬心魔,不足为奇,它真正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无法呼唤天外的妖魔。”

  惑神咒可以召来宰喜,屐曲可以召来雾姥,却不见妖乘经召来煞魔。

  这是为何?

  苏真当时便觉得奇怪,只是并未深思。

  觉微接着问:“当年双头妖僧觉乱叛走大招寺,真如首座于佛前立誓,要将这魔头诛灭,可后来觉乱重出江湖,血战栊山,掳走命岁宫的大小姐,却始终不见首座出山,你可知又为何?”

  苏真道:“想来真如首座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觉微点头道:“没错。”

  苏真问:“首座在做什么?”

  “镇魔!”

  觉微的语气中透露出崇敬,道:“真如首座正以举寺之力阻止大佛回到人间,而妖乘经无法将佛召来,只能四处吞噬心魔,积蓄力量,或许有一天,大招寺北院也会被魔吞噬,沦为禁地废墟。”

  邵晓晓隐隐明白了什么,道:“所以你们找上了孔雀佛母!”

  “是。”觉微道:“大招寺南院本就是孔雀的庙宇,这也是南院最大的秘密,只有历代主持可以知晓。”

  觉微望向窗外幽蓝的月亮,眼睛里泛起苍老的银光,他缓缓道:“真如首座终有一天无法压制大佛,身为南院的主持,我必须寻求一个更好的解法,也是这个时候,千秘找到了我,她给我讲述了孔雀佛母与玄采宵光的故事。”

  苏真道:“所以你决心让孔雀降临了?”

  觉微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苏真问:“那代价呢?”

  觉微道:“如你所见,南院道统破灭,举寺入魔,或疯或死,无人幸免。”

  孔雀与佛本就是敌人,他们的法统自也相悖,四千年前,佛杀孔雀,四千年后,孔雀灭佛。

  苏真问:“这么惨重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觉微道:“这个问题我思考过无数次,但…别无他法,孔雀与佛有怨,与天下无仇,可是,慈悲的真佛早已离去,一旦让那副腐败的空壳回来,整个人间都会成为炼狱。

  我曾梦到过那个场景,焦土业火,尸横遍野,人为厉鬼,妖为伥鬼,而魔啖其血肉…与之相比,一座寺院与几千条性命算不得什么,何况,僧人修佛,本就想好了殉道。”

  苏真冷冷道:“你也是魔鬼。”

  “没错。”

  觉微平静道:“背负了举寺的人命,我早已与魔鬼无异。”

  苏真问:“你怎么知道孔雀不是魔鬼?她或许能对付入魔的佛祖,你又怎么保证她不会给人间降下灾难?”

  觉微道:“我不能保证,但玄采宵光老姆可以。”

  苏真问:“玄采宵光为什么可以?”

  “因为她是最初的火焰,更是纯善的光芒。”

  觉微凝视圆月,喟叹道:“四神匠倒行逆施毁了一切,还将那个赝品挂在天上,企图用它统治芸芸众生…老君的时代该结束了,玄采宵光将重新照耀人间。”

  玄采宵光…

  玄采宵光老姆从未真正死去,她的信徒也仍隐秘地生活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企图将这位最初的祖先唤回。

  灵慕真人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邵晓晓一边思索,一边问:“既然孔雀即将降临,宵光即将启明,你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藏身?”

  “因为无论如何,佛都要毁了,佛的肉身可以腐朽,精神却该永存,佛法就是佛的精神,我们要守护它去到孔雀之后的时代,那时,佛定将焕发出新的生命。”觉微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佛祖堕落,孔雀降临,大招寺的毁灭已然注定。

  他们既是殉道者,也是佛法的守墓人。

  也许佛祖果成之日就料想了这一天,所以会留下这一截象征无量的发。

  邵晓晓悲哀道:“云聚云散,花开花灭,本是世间至理,你们又何苦挽留?一万年太过漫长,也许那时的人们早就不需要佛法了,你们的苦行也将毫无意义。”

  苏真附和道:“我听说高僧常言,修行首先便是要破除心中的执念、魔障,你这何尝不是执念?”

  他们的质问已是振聋发聩,老僧却无动于衷,他仿佛早已想过了一切,也想通了一切,他说:

  “佛法在一万年后有没有用,得一万年后才知分晓,请两位施主与我一同见证。”

  苏真终于被他的平静与无谓激怒,一拳蓄势发出,闪电般打向了觉微的面门。

  是虚是实,终究要打过能知道!

  诡异的事发生了,他的一拳发出时尚是刚猛无匹,可击中觉微的面门时,已比春风更轻柔,比花香更虚幻。

  拳尖上的雷霆已成雨露。

  觉微自始至终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头。

  是什么消解了苏真的攻势?

  苏真不解,又连续施展了七种法术,同样无功而返。

  “这是佛的世界,慈悲所照,谁也不可杀生,施主多呆上几日,自然就会明悟。”觉微云淡风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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