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太过宁静。
宁静已成了它的规则,杀人斗狠皆在规则之外。
“无论如何,施主都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离开藏经阁时,善慈和尚平静地对他们说。
“十二邪罗汉加上南院的主持高僧,我们的确不可能是对手。”苏真承认。
“不。”善慈摇摇头,道:“对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你都不是对手。”
“是吗?”
苏真当然不会服气,他相信,以他现在的修为,十二邪罗汉没有一个是他对手。
“当然,施主若不相信,可以同我们较量一番。”善慈道。
“可这里没办法动武。”苏真道。
“天下技艺这么多,岂只有武功可以一较高低?”
善慈微笑着引他们下楼,来到了一座庭院的石桌旁,桌上放置着一个竹筒,一副骰子。
一副骰子是三枚,这骰子不知是何材质,每一粒都玉润剔透,堪称稀世奇珍。
邵晓晓拾起骰子瞧了又瞧,没看出端倪,忍不住问:“和尚还可以赌博?”
善慈道:“不可。”
邵晓晓问:“那这骰子…”
善慈道:“若只是投骰子比大小,算得了赌吗?”
邵晓晓道:“没有筹码当然不算,只是,只投骰子的话,未免太无聊了些。”
善慈面露忧愁:“的确很无聊,因为我怎样都不可能输,一个永远不输的人,实在会非常无聊。”
邵晓晓道:“如果一个人永远不输,恐怕就不会有人陪他玩了,因为没人想输。”
善慈道:“姑娘说的没错。”
邵晓晓蹙眉道:“所以,你想让我们陪你玩?”
善慈道:“两位就算愿意陪我玩,恐怕也只能陪我玩一局。”
邵晓晓好看的细眉蹙的更紧。
善慈平静地解释:“因为两位皆是高手,高手看东西总是能看得更明白,所以只需要一局,你们就能看明白,你们绝无胜算,自然就不会有第二局了。”
邵晓晓道:“我不相信!”
善慈问:“姑娘想看什么点数?”
邵晓晓想了想,道:“六、二、五。”
善慈抄起竹筒,贴着骰子一拂,三粒骰子搂入筒内,沿着四壁清脆碰撞。
啪,竹筒稳稳扣回桌面,骰子也没了声音。
他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比赌场里最老练的赌徒还要娴熟。
“请姑娘验看。”善慈道。
邵晓晓揭开竹筒,三枚骰子朝上的点数正是六、二、五。
善慈又取出了二十七枚骰子,道:
“你们说三十个点数。”
苏真与邵晓晓各说了十五个。
善慈摇晃竹筒,揭开时,三十个点数也分毫不差。
苏真与邵晓晓都看得出来,这骰子没有任何的机关,这和尚没有使用任何的法术。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炫技。
苏真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善慈微笑不语。
“看来我们的确不用比了。”
苏真叹了口气,又问:“这里每个人都身怀绝技?”
善慈指向西南方向的一座禅院,道:“圆平师弟就在那里,你可以去向他讨教。”
圆平身材矮小,四肢瘦如枯木,一对三角眼上,稀稀落落挂着几根眉毛,很难想象,这个看上去营养不良的侏儒,居然是十二邪罗汉之一的圆平。
苏真没有见过圆平,却听闻过他的可怕,他不仅是个高僧,更爱好下厨,烹饪人肉最是一绝。
现在,这把本该用来剪人肠子的大剪子,却在用来修剪庭院的花草。
苏真问:“修剪花草也有学问?”
圆平道:“只要肯钻研,世上任何事都有很深的学问。”
苏真端详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
圆平微笑着将剪刀递过来,道:“你试一试。”
苏真想起关于圆平的种种传闻,不免心生厌恶,道:“我有刀。”
圆平道:“你的刀不好。”
苏真问:“哪里不好。”
圆平道:“你的刀不久前还杀过人,这里的花叶不喜杀气,它至少要在后山的净业池中浸泡三年。”
苏真道:“我相信修剪花草也有学问,却不相信有这种规矩。”
他手腕一折,温柔的刀光洒在花圃之间,枝与叶落了一地。
他的刀法在数年的苦练之下早已纯熟,任何技艺练到炉火纯青,都会很美,刀法尤甚。
苏真看着自己修剪的枝条,却陷入了沉默。
邵晓晓同样没有说话。
若只看苏真修剪的枝条,不会觉得有哪里不好,可与圆平的作品摆在一起,立刻显得笨拙。
苏真甚至看不出自己到底差在哪里。
“你修剪花叶时遵循的是你的心,而非花叶的心,自然无法与之圆融。”
圆平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我不是什么园艺师,我是这些花花草草的仆人,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努力揣测它们的心意而已。”
“揣测花草的想法?”苏真觉得他在骗人。
“万物有灵,这个世界的一切虽然缓慢,却也有其灵气,你沉下心来,也能感应得到。”圆平道。
苏真感应不到。
邵晓晓也不服气,道:“若我是这生而有灵的花草,那我最希望的一定是不要有人来剪我。”
圆平微笑道:“我剪去被病虫侵袭的枝条,可以让它们免于虫害,我剪去已经枯死的枝条,可以帮它们节省养分,我剪得疏密得当,更能帮它们免于强风的摧残…其中学问之多,一天一夜恐怕也不能说完。”
邵晓晓一时语塞。
苏真无奈笑道:“我们好像也不是这位圆平大师的对手。”
接着,他们又陆续拜访了几位僧人。
无一例外,这里的邪罗汉们各个身怀绝技,自得其乐。
回到三世佛殿时,苏真与邵晓晓都很低落,这座广袤而寂静的佛院似乎并不可怕,可他们偏偏无法离开。
他们试图寻找出口,却无从下手。
和尚们都真诚地劝告他们,早些让心平静下来,因为这艘大船的出口在一万年后。
“一万年…”
邵晓晓在柔软的花床上坐下,一点点抱住膝盖,很轻地说:“一万年后会是什么样呢?”
“…”
苏真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修为高深的仙人也至多活三百余岁。
没有什么能敌得过时间,一万年虽不足以沧海桑田,但它依然足够漫长,当下惊天动地的阴谋,不死不休的仇恨,尸山血海的战争,在这样漫长的尺度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们珍视或厌恶的一切,也注定被平等地抹去。
他们今夜本是来救童双露的。
可是,万年之后,即便他们还记得她,却已不可能在世界上找到一点关于她的痕迹。
也许那时候,这个世界都已不复存在。
而他们还要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这是何等残酷?
“不对!”
邵晓晓咬着唇瓣,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光芒,说:“我不信世上有这种事,那老和尚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苏真问:“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藏经阁上,那妖僧曾对我说,他不敢记得真相,只要一想到,就会发疯!”
邵晓晓语速渐快,道:“见到所信仰的神灵变成了魔鬼,的确足以让人发疯,但…我觉得这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苏真问。
“真如首座就没有疯!”邵晓晓认真道:“魔即将降临,真正的高僧该与之抗争才是,怎会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而且,最重要的是…”
“什么?”苏真立刻问。
“最重要的是,觉微说,大招寺南院毁于孔雀降临,可是,三年之前,性灵经还未收集完整,孔雀佛母如何能够降临?”邵晓晓盯着苏真的眼睛,寻求他的看法。
“你说的对!”
苏真心头一动,道:“如此说来,大招寺南院入魔另有隐情,觉微还隐瞒了更重要的事?”
邵晓晓道:“我猜是的。”
只是,对僧人而言,有什么事比佛祖入魔更加可怕?
觉微不可能告诉他们真相。
他们只能自己去找。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邵晓晓握紧拳头扬了扬,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
佛殿中。
苏真与邵晓晓相对而坐,紧锣密鼓地讨论离去的办法。
他们还拥有关于法术的一切记忆,也能感受到法力流淌过经脉的温顺触感,他还可以修行,却无法将所学的法术施展。
苏真的刀仍可以劈砍,却只能修剪花草,不能伤人。
佛祖慈悲所照,一切伤害的行为都被禁止。
最要命的是,苏真唤不出裁缝之手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裁缝之手是他真正的倚仗,无异于剑客的剑,琴师的手,它的消失让苏真惴惴不安。
邵晓晓也尝试了所有的手段。
道门的法术、苏清嘉的飞升之剑甚至是那句四字咒语。
最初积累的信心渐渐消散。
他们竭力抵抗着内心的急躁、惶恐,却无法抵抗时间的流逝。
若不出意外,外面的世界天已大亮,孔雀诞辰已经开始,被欲染夺舍身躯的童双露正披着绮丽的僧袍,迎接佛母的降临。
又过了两个时辰。
他们仍然束手无策。
一股荒诞感漫上心头——杀入大招寺之前,他们甚至做好了落败身死的打算,可谁能想到,他们会陷入这种更绝望的境地。
苏真将天沙河畔至今经历的一切都回忆了一遍,揣摩细节,试图从中寻到线索。
一无所获。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
邵晓晓望着周身零落的花瓣,再次想起百花宗后山的花海,她抱了抱苏真,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已经逢凶化吉呢。”
“但愿如此。”
苏真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同样很轻。
转眼又过去十天。
这个世界仍然寂静,恒常久远的寂静。
蓝月无法攀登,镇魔塔里的火也没有温度,一切都只是虚无的景观。寺外则是无法涉足的黑暗。
他们做任何事都不会被阻拦。
僧人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了结局的故事。
唯一的蹊跷是,他们见到了邪罗汉中的十一位,唯独没有见到妖僧法照。
善慈和尚的说法很简单,法照生性孤僻,不愿见人。
苏真提出要见法照。
他本以为善慈和尚会拒绝,可对方犹豫片刻后居然答应了,只是提醒道:“他是我们十二个里最不好说话的一个,他若恶语伤人,施主也不要动怒。”
法照和尚的闭关之地是净火窟。
那是苏真杀死奚千魂的地方。
窟中,千万尊泥象彩塑慈悲低眉,唯他青脸怒容,盘坐其间,锐如苍鹰的眼睛里写满了邪性。
他身前铺满了石板,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咒符般的文字。
“大师在写什么?”苏真瞥了眼上面的咒文。
“你不必知道。”
与其他和尚的平静慈祥不同,法照的脾气并不好。
“为什么?”苏真问。
“道不同不相为谋。”
法照冷冷道:“你连我在写什么都看不懂,我又有什么好和你说的?你若能看懂,又何必与我多问?问便是不懂,不懂就闭嘴!”
苏真被这一连串的话堵的哑口无言。
法照低下头,继续在石碑上书写文字,对任何人都不再理会。
“他疯了。”
善慈和尚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发疯?”苏真困惑。
“师弟本就心志不坚,发疯也非异事。”
善慈和尚难得流露真情:“一万年才刚刚开始,岁月之漫长,光是想象就要让人发疯,不是吗?”
苏真听后缓缓点头。
他迟早也要发疯。
————
一个月后,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他以为才过去二十七天,邵晓晓却坚持称这已是第三十二天了。
但二十七天与三十二天似乎并无分别。
这三十余天的清醒时间里,苏真没有一刻不在思考。
他因此变得憔悴,眼眶微微凹陷,眼周也泛起不和谐的青灰。
“我再去见一次觉微,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
苏真揉着太阳穴,用刻意轻松的语气对邵晓晓说话。
“等等。”
邵晓晓喊住了他,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用少有的命令式的语气说:“苏真,你不许去。”
苏真一愣:“为什么。”
邵晓晓严肃地说:“因为今天,我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苏真一头雾水:“什么?”
邵晓晓道:“陪我。”
苏真微怔:“嗯?”
邵晓晓重复了一遍:“你哪里也不许去,今天,你必须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