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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焰

  法照死了。

  他死时很平静。

  被刺破的屋顶已经愈合,菩萨们的彩衣与瓷白面容也已慈悲如初,仿佛原谅了世人的僭越。

  月光如水,照得觉微佛衣雪白。

  他准备离去。

  苏真拦在他面前,道:“你骗了我们!”

  觉微道:“我从未骗过你们。”

  苏真道:“你说这个世界不能死人,可你当着我们的面把他杀了!只要你愿意,你是不是也能像杀他一样杀掉我们?”

  觉微道:“师弟会死,只是因为他坏了这里的规矩,你们没有,当然能活下去。”

  苏真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施主可以不信。”

  觉微的双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空的像两口枯井。

  法照的死亡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之后冷月高悬,花香如常,一切照旧。

  他对一切都全然无谓。

  这种无谓激怒了苏真,他冷冷道:“先前我还有所怀疑,但现在我可以肯定,你就是这个骗局的缔造者!”

  觉微抬了抬眼皮:“骗局?”

  苏真道:“外面一天,这里百日,这架慈航或许要行驶一万年,但它绝非去往一万年后,而是百年之后!你对这一切理应心知肚明,却故意隐瞒,骗了我们。”

  觉微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们。”

  苏真道:“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觉微道:“我没有骗你们,这是佛发,是佛悟道时断下的发丝。”

  邵晓晓不相信,她说:“既是佛发,怎会阴森寂寞如鬼蜮?”

  “发为情丝,为俗世之烦恼,为人心之恶习,和尚断发以证其隔绝尘缘,断却执念。”

  觉微双手合十,缓缓道:“所谓时间,不过是人心的一种体验,欢愉时岁月如流,苦痛时度日如年,当年佛祖修行,历尽八十一劫,度十八重地狱,降三界之魔,尝尽世间万苦,他在杀死魔王之后,才斩断发丝,化身佛陀。故而这发丝寓意佛的苦痛,我们身处其间,对时间的感受也是漫长的。”

  佛祖的发象征了他的痛苦。

  痛苦会让时间变得漫长。

  他们身处佛祖的发结之内,体验的就是这种因漫长而变得痛苦的时间。

  而鲜花与圆月,则是尘世种种寂寞离愁。

  “我们不会相信你的话了。”邵晓晓说。

  “无妨。”觉微不以为意。

  苏真忽然笑了。

  觉微问:“你在笑什么?”

  苏真道:“你说你这一切都缘于佛,那你身为佛门主持,先前那鬼气森森的玄寒掌法难道也是佛祖所传?”

  “这只是一道法术而已。”觉微道:“同样一柄剑,妖持之杀人,佛持之救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不需要我多说。”

  “你说的不对。”

  苏真驳斥道:“法术并不仅仅是兵器,它也是一面镜子,可以映照出人的心性,很多魔功,并非是魔头用它杀人而成为魔功,而是魔必须嗜血杀人,才能练成这种魔功!”

  觉微平静地立着,任他言辞激烈也毫不动容。

  苏真道:“所以我很清楚,你这一掌就是魔功,是必须入魔才能修成的魔功。”

  觉微问:“你有何凭据?”

  苏真道:“我曾中过你一掌,中掌之后,我看到了很多画面。”

  “你中过此掌?这不可能。”

  觉微满脸不信,他漠然道:“这一掌无法破解,如果你中了掌,必死无疑。”

  苏真道:“但我千真万确中掌了,中掌之后,我看到了诸多异象。”

  觉微问:“你看到了什么?”

  苏真像是在念诵诗歌:“我看到了一个寂静的世界,那里血浆流淌成河,尸骨堆积成山,鬼魂们化作纤细的花,在岸堤旁哭泣,天空上落下稠密的蛛丝,一个魔气森然的女人吊在那里。”

  觉微神色终于变了。

  如果说先前他的眼睛是两口枯井,那此刻,苏真见到了困在井底的濒死野兽。

  它们瘦骨嶙峋,双目死灰,在井壁上留下血淋淋的爪痕。

  苏真继续说:“所以我可以肯定,那一定是魔功,觉微主持,你早已入魔!你若不是魔,怎会与千秘勾结,毁了整座大招寺,更任由邪罗汉肆虐人间!你可知多少人死于你手,又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觉微的脸上终于闪过痛苦之色。

  但他没有理会苏真的斥骂,而是说:“你见到了魔王,你居然见到了魔王…”

  “魔王?”苏真皱眉。

  “如果你所言非虚,那你见到的那个悬吊蛛丝间的女人,就是魔王,当年佛祖便是杀了她才成了佛祖。”觉微道。

  “魔王…”

  苏真疑惑地看向邵晓晓。

  邵晓晓微微摇头——她在道门翻阅过许多秘卷,却并未真切地听说过魔王的故事,在此之前,她以为所谓魔王,要么是佛的心魔,要么只是一个关于末法的预言。

  魔王居然真的存在过?

  既然她已被杀死,苏真又为何能见到有关她的幻象?

  苏真盯着觉微衣袖间垂落的双掌,他苍老的双手仍然修长,发青的指甲上还飘着淡淡的寒雾。

  “你这一掌承自魔王?”苏真猜道。

  觉微没有否认。

  “这位魔王还活着吗?你为何会与她勾结?”苏真问。

  “魔王不会被杀死,死亡可以约束世间的众生,却不能约束真正的魔。”

  关于魔王的事,觉微似乎不想说太多,他长叹一声,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能破解那一掌。”

  苏真道:“破解那一掌的并不是我。”

  “那是谁?”觉微问。

  “是佛祖。”苏真道。

  觉微眉骨向中并拢。

  “我中了你的玄寒之掌,本已无救,所幸遇到了一位高僧,传我明王真经,我修炼真经,以佛火破了寒气。”苏真道。

  “明王真经?”

  觉微一惊,道:“这是最纯粹的佛法之一,若是佛祖亲自施展,的确可破魔王的冥河之气,你仓促修炼的佛火,怎么可能有如此神效?”

  “或许,你的掌法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

  苏真平静道:“我的火并非佛祖的火焰,可我胸口的那一掌也不是魔王亲自打的,不是吗?”

  觉微默然。

  他垂首沉思片刻,问出了最后的困惑:“既然你修炼过明王真经,可你体内为何没有佛火?”

  苏真也不愿解释,他只是说:“如果你想要见到它,我随时让佛火重燃。”

  觉微没有回答,他凝视苏真的脸,想要看透这个年轻人的心。

  苏真只觉得心中笼罩的迷雾渐渐被拨开。

  这座佛院世界并非无懈可击。

  觉微可以用冥河之气杀人,说明冥河之气代表了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力量。

  只要能将冥河之气破解,他们就能破解这个世界!

  佛火。

  明王真经所象征的佛火就是钥匙。

  苏真先前不是没想到过明王真经。

  但他不敢贸然修炼。

  他已并非无漏之体,裁缝之术也不能在这个世界施展,一意孤行地修炼明王真经,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你一定要毁了这么里吗?”觉微唯有叹气。

  他的叹息也是对苏真想法的认可。

  “我们绝不可能在这里陪你过一万年。”苏真说。

  “若非情不得已,没有人想孤单地度过一万年。”觉微说。

  “所以我更不明白,其他僧人肯定也动过离开这里的念头,明王真经作为佛门真传,他们就没有施展过?”苏真道。

  “在此之前,我也没有想到明王真经可以破解魔王的法术,其次,如你所言,佛可修佛法,魔只能练魔功,他们早已失了佛心,又怎能点燃佛火?”觉微说。

  “如果我现在施展明王真经,你会阻拦我吗?”苏真问。

  “我说过,我只能杀那些坏了规矩的人,你没有真正坏了规矩前,我再想杀你也不能。”觉微道。

  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苏真都必须施展明王真经。

  幸好,他记得释心大师抄写的经文。

  苏真盘膝而坐,念诵经文。

  觉微站在一旁等待。

  任谁都看得出,这位主持大师此刻并不平静,他的眼角在跳,指尾在抖,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疤。

  本就漫长的时间对他而言更漫长了。

  苏真失败了。

  他诵完了明王真经的法诀,却无法将它施展。

  “果然如此。”

  觉微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他说道:“你已非无漏之体,若强行修炼,佛火必定会在你的体内失控,烧穿绛宫,毁尽脏器,不消片刻就会令你爆体而亡。而这座佛院不允许佛火杀死你,你自然也就练不成真经!”

  老僧心中一宽,转身就要离去。

  他前脚踏出净火窟,身后却亮了一道微光。

  烛火般的微光。

  它轻而易举地照亮了窟内的幽暗,甚至驱逐了寒冷的月芒。

  觉微困惑地回过头。

  少女正站在佛窟之下,指端亮着一星火焰。

  不得不承认,先前觉微忽视了她,他忽视她并非出于轻蔑,他自幼禁欲苦修,总是会刻意回避女施主。

  现在,他却无法再忽视她。

  佛火在她指端亮起,明亮清澈,色若琉璃,将她清秀的脸映得瑰丽神圣。

  方才苏真的明王真经,原来是念给邵晓晓听的。

  觉微不可置信道:“你们不是道侣?”

  邵晓晓道:“我们是道侣。”

  觉微问:“他已非无漏之体,你却是?”

  邵晓晓冷哼一声:“是又如何?”

  琉璃般的火焰在少女指尖燃烧,明艳,纯粹,它纳尽了芸芸众生,却又不为其所染。

  觉微对这道佛火很熟悉。

  那是他四十岁的时候,他第一次点燃明王佛火,那一刻,他为之欣喜若狂,立誓一生都要为佛传法。

  岁月微风般穿过身体,曾经绚烂的火焰早已熄灭,被寒冷奔腾的冥河所取代。

  佛火仍然那么美,于他却是敌人。

  他该如何应对?

  邵晓晓已帮他做出了决断,她将佛火捧至胸前,平静地说:“我来坏了这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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