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真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雷电劈焦的木头。
邵晓晓见他眼神呆滞,面露痛苦之色,怜惜道:“苏真,你不必勉强自己,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之后不问就是了。”
“不。”
苏真摇摇头,缓缓道:“晓晓,你猜的没有错,这件事的确与师姑娘有关,只是…”
只是,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起初觉得是被夺舍了,可是,漆知早已死去,玄稽的意志也随着紫阴真人的离去而消散,谁又能把他夺舍?
难道是魔气侵扰,致使他走火入魔?
可是,当时的他那般虚弱,哪怕走火入魔,也不会是师姑娘的对手,她为何不降伏他后用法术帮他消解魔念,反而以洁净之躯承受魔念的洗礼,忍受那般粗暴的蹂躏?
最重要的是,哪怕入魔,他醒来后也不该忘的这么干净。
是谁抹去了他的记忆?
疑问纷至沓来,苏真回想着记忆中的碎片,心跳得厉害,他还是不敢相信,师稻青这般清冷圣洁的仙子居然会被他…
“晓晓,我好像做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师姑娘的事,但…并非推托,我真的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苏真轻声道。
邵晓晓已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没有追根问底,她轻哼一声,道:“无妨,到时候我们去找师小姐问个明白就是。”
————
净火窟内。
两人抚平了纷乱的心绪。
邵晓晓将石碑上的文字念给苏真听,苏真照着口诀修炼,法力循环三个周天后,绛宫内,隐隐浮现出几道灰白色的气。
法照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写的法诀可对?”
他已知晓,眼前这个年轻人曾是离煞秘要的主人之一。
“大师写的果然不错!”
苏真曾拥有过离煞秘要,所以他不必窥其全貌,就可以断定这部经书是真的。
可惜,如今法照写的内容,对于整本经书而言,无异于一根翎羽之于一只孔雀。
要想将它全部推演,不知还要多少年的苦功。
“我写的果然不会错。”法照神色倨傲。
他对诅咒精研极深,竟能从自己被破解的诅咒中,反推出破解的法门。
法照遗憾叹息,道:“可惜师稻青下手毒辣,我只见了离煞秘要一眼,就死在了她的剑下。”
苏真听得懂他的话外之音,立刻说:“我可以帮助大师!”
法照抬眼,问:“你愿意告知我你所知的关于离煞秘要的一切?”
“当然。”
苏真已将离煞秘要视作一根救命稻草,他接着问:“不知大师为何要复写这部秘卷?”
法照叹气道:“我知道你在期待怎样的回答,你觉得我修炼离煞秘要,是要逃离这座佛院,对吗?”
苏真沉默不语。
“离煞秘要是一本怎样的秘籍,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所以,你也该知道即便练成了,也绝不可能离开这座佛院。因为这座佛院并非诅咒,而这本秘籍也无法令人飞升。”
法照淡淡道:“我知道你们想要离开这里,但如果你们将希望押在它身上,注定是要落空的。”
苏真思忖片刻,承认道:“大师说的没错。”
法照道:“这座佛院本就无法离开,这里的僧人几乎每一个都萌生过离开的念头,却从未有人成功。”
苏真吃惊道:“他们都想过要离开?”
法照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只要是人,就会耐不住寂寞。”
十二邪罗汉皆是一流高手,可他们苦思百年,皆无法离去,只得顺从命运。
这无疑更令人绝望。
法照欣赏着他的绝望,讥笑道:“你还愿意将关于离煞秘要的一切告诉我吗?”
苏真道:“愿意。”
他不愿放弃一切可能的变数。
苏真离开净火窟已是一天之后。
善慈和尚像是知道里面发生的事,微笑道:
“小施主,你看似是在帮他,实则是在害他。”
苏真问:“为什么?”
善慈和尚道:“在这里,最大的幸运就是能找到一件值得消磨时间的事,他钻研那部深奥的经书,本可消耗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你帮他加快这个过程,对他而言未必是善事。”
苏真笑了笑,道:“善慈大师此言差矣,对于一万年而言,一年与一百年其实没什么分别,不是吗?”
————
月色如纱,佛殿沉浸在幽蓝的月光里。
苏真走上石阶时,被风卷起的白色花瓣与他擦身而过。
邵晓晓从他身后走来。秀发有些凌乱,颊边潮红未褪,薄如透膜的嘴唇像是被咬过,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正低头系着衬衫的纽扣,一粒,再一粒。
苏真回头看她时,她已差不多扣好,只是故意留了两粒,恰好露出一小段纤细锁骨。
他看着少女娇俏动人的小脸,说:“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这个不是佛祖创造的了。”
邵晓晓小声问:“为什么?”
苏真道:“佛祖慈悲为怀,为何要创造出这么绝望的世界?”
半个时辰前,苏真从净火窟回到佛殿。
邵晓晓坐在她亲手垒起的小花椅上等他。
今天,她没有穿白色道裙,而是换上了苏真为夏如裁剪的服饰。
白色衬衫以及藏青色的长裙,七分袖卷了两叠,手腕素白伶仃。裁剪考究的长裙波浪般盖在膝上,露出一截小腿,素净的双腿裹在雪白的丝袜里。
少女翘着粉润的唇,静悄悄地对他微笑。
她厚而平整的刘海在风中轻拂,睫端映着蓝月,双眼闪着水光。
苏真看得失神。
邵晓晓本答应等这次灾劫过去再穿这些衣裳给他看,今天却主动换上了。
不需要任何对话,月光湖水般淹没了他们,波澜不兴的世界里,苏真将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中女孩压倒在花椅上,他咬住了少女的唇,本就脆弱的花椅四散开来,柔软地将他们包裹在恒温的花房里。
衣裙像是在花瓣中溶解了。
邵晓晓左臂横在胸前,右掌掩在腹下,徒劳的遮掩使她美得更令人心惊,暧昧的月色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像破晓之前的神秘预言。
苏真的侵略几乎没有遭到反抗,但他仍然失败了,最后阻止他的不是任何人,而是这个世界象征温柔的法则。
这个世界不允许伤害。
它将初次的疼痛视作伤害,善意地将其中断。
邵晓晓感知到那骤然的软弱,起初以为苏真身患某种隐疾,还温柔地安慰了他。
“你说的对,创造这个世界的,一定是魔鬼。”
石阶上,邵晓晓发烫的脸在细风中慢慢变凉,回过头去,金色的佛在殿中静默无声。
转眼又是三十天过去。
他们因为发现时间的秘密而建立起的信心早已动摇。
这个寂静的世界仍旧广袤寂寥,再未露出一丝破绽。
它即便是魔鬼,也是吝啬的魔鬼,只与众生分享寂寞。
今天,邵晓晓坐在金佛的肩膀上,穿着黑色及膝的裙子,穿着白色的小棉袜,踩着双玛丽珍鞋,她摇晃着双腿,说:
“在这个地方待久了,总是会觉得很虚无缥缈…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一个虚构的角色。”
“虚构的角色?”苏真看向她。
“对呀。”
邵晓晓煞有介事地点头,说:“不过,如果我真的是虚构的,那作者肯定是个阴暗变态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苏真好奇道。
“他给了我一个言情小说女主角一样的人设,却偏偏让我经历这荒诞残酷的一切,不是内心阴暗的大变态又是什么呢?”
邵晓晓认真推敲有理有据,还补了句:“而且,我名字也很普通。”
苏真看见她这般可爱的模样,心头柔软,他说:“晓晓,我从来不觉得你的名字普通。”
“是吗?”
邵晓晓藏在衣袖里的手捧着脸颊。
“对我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苏真认真道。
邵晓晓小脸微红,轻哼道:“你就讨好我吧。”
苏真笑了笑。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月光在佛像上淬出金芒,映着少女秀美的脸,她的脸上显现出几分神圣的慈柔,自言自语道:
“童姑娘的名字倒是很好听呢。”
苏真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即便外面一天,这里一百天,夜晚也该过去,孔雀诞辰也该开始了。
诞辰当天,童双露会成为祭品。
这一天终究无法逃开。
苏真听着她忧伤的语气,只能说:“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邵晓晓打断道:“但她好像从来不是个幸运的人。”
苏真默然。
童姑娘自幼爹不疼娘不爱,身为通天教的小姐反遭到通天教追杀,更被信任的教众背叛,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居然还是个有妇之夫…
喀拉——!
佛殿外,碎裂之声骤然响起,打断了苏真的怜惜。
这个寂静无垠的世界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苏真与邵晓晓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声音来自大招寺的东南角,那正是净火窟的方向。
净火窟是虽是石窟,外面却有阁楼般的木制结构将它装饰,而此刻,这些或宏大或精巧的结构已面目全非。
有什么东西在净火窟内疯长,它无视了这个世界的法则,贯穿墙壁,捣毁了整个外部结构。
这些东西居然是不断生长的器官,它们以各种各样的角为主体,挂满了腥臭的脏器以及一张张被活剥下来的人脸,那是法照和尚的脸,正生动地笑着,仿佛到达了彼岸的极乐世界。
冲入净火窟内。
法照和尚仍在石碑前结跏趺坐,手结莲花之印,干瘦的身躯透着奇异的美感。
他胸膛起伏仍在均匀地呼吸着,头颅却已消失不见,那数不清的角状物质就是从他脖子里生长出来的,像一棵富有生命力的大树,分岔着向上蔓延,刮花了千万张菩萨的脸,刺向蓝月悬天的苍穹。
“这,这是怎么…”邵晓晓惊诧不已。
这三十天里,法照闭关不出,再见面已是这般骇人景象。
苏真隐约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离煞秘要。”他说。
青毛狮子本是个大和尚,离煞秘要击穿了他的形体,使他长出青毛狮面。
而此时此刻,法照的头颅也被击穿,生长出数不清的肮脏诡异的物质,难道这才是他的本质,是赋予他一流高手的境界又使他疯癫入魔的本质?
不等他给邵晓晓解释,净火窟外冷不丁又出现一条人影。
赫然是觉微主持。
“你们避开。”
觉微主持话音才落,身影已闪至法照面前,他亮出一双布满老茧的肉掌,扼向法照扭曲的脖颈。
“这是…”
苏真与邵晓晓瞳孔同时紧缩。
只见觉微双臂肌肉鼓胀,数千道寒气森森的黑色气流汇入掌心,一掌拍去,寒气以觉微为中心,向四周蔓延,窗棂、石壁以及菩萨被破坏的脸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苏真又见到了那条翻滚着尸骸的长河,嗅到了河面上弥漫的湿腻的死气。
这是来自冥河的一掌。
苏真曾被这一掌击中,寒气入体,险些丧命!
他们本以为那是妖僧入魔之后修成的掌法,却没想到,这个清醒着的觉微也练成了这种至阴至寒的掌法!
寒气爬满了树状的肢骸,这些刺穿了建筑的肢骸,在寒火中灰飞烟灭。
法照大师对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他头颅已毁,仍清醒地说着话:
“小施主,你们来啦?哈哈哈,这离煞秘要也没他们说得那么了不起,轻而易举就被我破解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这也是一道诅咒,很可惜,它被写错了,但我会纠正它。”
法照在笑,微笑。
仿佛成道已是触手可及之事。
苏真道:“可是你已经要死了。”
法照道:“你是不是忘了,这个世界没有死亡,我当然会活着。”
苏真道:“可是你没有了头,你靠什么说话,靠什么思考?”
法照道:“凡人才用脑子思考,我已与天地合一,肉体凡胎不过空壳,我还保留着它,只是用来与你们说话而已。”
苏真眼睁睁地看着法照直起身体,朝他走来。
只见他脚步平稳,仪态闲适,安然无恙。
邵晓晓只觉毛骨悚然,问:“你想和我们说什么?”
法照道:“我已理解这个世界。”
他继续说:“佛祖错了,千秘错了,孔雀佛母也错了,还有你,觉微主持,你是错的最厉害的,你们共同铸成了大错,西景国迟早要毁在你们手中。”
苏真问:“那什么是对的?”
“没有什么是对的。”
法照冷冷道:“末法即将降临,世人要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
“背叛?什么背叛?”苏真忙问。
“当然是魔王…”
法照还未说完,觉微主持已厉声叱断:“法照师弟,你疯了!”
法照道:“我很清醒。”
觉微道:“师弟,如果你真的清醒,就该知道你已经死了。”
法照道:“师兄,你才是真的糊涂了,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没有人会在这里死去,你瞧,我连头都没有了,还是活的好好的。两位小友,你们说呢?”
谁也没有说话。
法照见他们不语,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冰凉。
低下头去,冥河的寒火还未熄灭,他的血肉正在寒火中崩溃,变得毫无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白骨上,像一棵枯死千年的树。
法照本想说肉体的毁灭算不了什么,可他忽然感到困倦,困的说不出话来。
面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他看到了很多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却已叫不出名字。
法照就这样睡去。
每一个人睡前,都以为自己还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