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姑娘…”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苏真却生出隔世之感。
历经种种生死变故之后,见到师稻青白衣依旧,眉目如昨,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童双露与邵晓晓也顿住脚步。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师稻青。
抬眸的那刻,雪山、天光、悬崖峭壁…天地之景恰与白衣女子形成了某种巧妙的和谐,她是静的,静得空灵,静得虚幻。
邵晓晓目睹了她不染纤尘的身影,心轻轻动摇,她本已对那一夜发生的事深信不疑,此刻,却无法将这些猜想与眼前的仙影重叠在一起。
众人看向她时,师稻青也仿佛福至心灵,缓缓地侧过脸来。
一息之间,雪沫被凛冽的山风吹了个干净。
“恩公…你们…玉仙子?你怎么也…”
师稻青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她拂着鬓角微乱的发,一时竟有些慌张。
“原来你就是师稻青。”
童双露率先开口,脆生生地说:“师小姐仪容绝世,果真名不虚传,听说师小姐在九妙宫时,与陈妄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奴家在这里谢过了哦。”
说罢,她娇滴滴地欠了欠身。
师稻青猜到她一定就是童双露了。
面对她这般突然的姿态,师稻青有些无所适从:“童姑娘谢我做什么?”
童双露清媚含笑,说:“谢谢师小姐帮我照顾夫君呀,唔——”
这小妖女越来越有恃无恐,反正无论说什么,苏真与邵晓晓也不能拿她怎样。
只是,她话音未落,就被邵晓晓捂着嘴巴拉到了一边,训斥道:
“你这小妖女真是口无遮拦,污人家陈妄公子清白。”
师稻青听到“清白”二字,掩在袖中的指尖不住地颤了颤,她低垂长睫,对邵晓晓轻轻一礼,道:
“这位可是苏暮暮苏姑娘?”
邵晓晓点点头,还了一礼。
故人重逢,新人相遇,无论何者都可以说很多话。
可惜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师稻青!”
玉明霜冷冷开口。
“玉前辈…”
师稻青对上了紫衣仙子充满敌意的双眸,她红唇轻颤,道:“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前辈?我可当不得。”
玉明霜毫不客气,她冰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听那鼋真人说你在追杀他,你和他有何仇怨?”
师稻青将来龙去脉扼要地说了一遍。
先前她遭到鹤真人与鼋真人的围攻,她打跑了鹤真人,却发现鼋真人很难对付。
——要想打败鼋真人,须彻底打破他的甲壳,可这甲壳已与他性命相连,若将其打破,无异于将鼋真人杀死。
师稻青实在不能痛下杀手。
可这鼋真人脸皮比他龟壳还要厚实,他仗着师稻青不肯下死手,屡屡前来骚扰,终于将她激怒,她这次下手极重,要将他打得不敢来犯才罢休。
鼋真人见她动真格,吓破了胆,落荒而逃。
师稻青长睫轻抬,看向苏真,问:“恩公呢?恩公怎么会在这里?”
苏真也将贺九命一事告诉了她。
师稻青这才明白,玄穹为何要去盗取太岁,若玄穹未将太岁盗走,贺九命的邪功恐怕已经大成,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有余悸,说:“方才,我远远地察觉到一缕邪气往这边逃逸,追了过来,却是一无所获,现在想来定是贺九命了。”
“你有看清他是往哪边逃的么?”苏真问。
“倒是没有。”
师稻青螓首轻摇。
群山茫茫,线索再次丢失,希望又渺茫了几分。
苏真问:“夏如呢?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恩公不必担心,夏如姑娘平安无事,有人在照顾她。”师稻青说。
“有人?”
苏真犹豫道:“我听说师姑娘…多了个女儿?”
“嗯…”
师稻青再次躲开他的目光,望向了雪山。
她思忖该如何开口时,童双露抢先道:“那老乌龟没骗人?师小姐当真的生了个雪白头发的乖女儿?”
“这…”
师稻青该怎么开口呢?
听到这位师小姐已是有夫之妇,童双露安心了许多,她笑得清甜,说:“有个可爱的女儿岂非好事,师仙子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不知道,师仙子那位神秘兮兮的夫婿,是哪一家的公子呀?”
师稻青更加心慌神乱,倒是邵晓晓心领神会,替她解围:“童师妹,别忘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先抓了贺九命那妖人再说。”
童双露哼了一声,腹诽邵晓晓胳膊肘向外拐。
师稻青带着歉意道:“非稻青有意欺瞒,此事,实在说来话长…多谢苏姑娘、童姑娘体谅。”
童双露没再追问,她想起另一个困惑,道:“对了,这儿叫死人峡,为什么我们一路走来,半个死人也都没瞧见?”
“这里之所以叫死人峡,是因为这里灵气稀薄,阴气却重,不宜修行也不宜居住,历史上这儿或许曾是片古战场,才有如此湿重的阴气沉淀。”师稻青耐心地解释道。
“哦…”
童双露缓缓点头。
她只觉得这里山色寻常,倒是鬼赐蠢蠢欲动,仿佛随时要活过来,冲入山谷大快朵颐。
苏真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他转过头时,目光与师稻青有刹那的相交,师姑娘触电似地避开,不肯与他对视,苏真猜得到缘由,也不多言。
此时此刻,邵晓晓对着群山怔然凝思,神色复杂,苏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暮暮,你怎么了?”
“…”
邵晓晓唇线紧抿,片刻后,她指着对面的山脚,小心翼翼地说:“你瞧这里,嗯…这里是不是应该有一架缆车?”
“缆车?”
苏真以为听错了,忍不住笑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怎么会有缆车…”
他话未说完,脸色也已僵住。
他望着覆雪的山峦,眼底涌动起不可思议的亮光。
邵晓晓说的不错,这里的确应该有一辆缆车供游客从山底到山顶观光,不仅如此,他右手边的方向,应该有一片未拆迁的农房,种植着茶田,左手边的主干道旁,则有片因“太岁头上动土”而废弃的商业区。
那片商业区里,最著名的建筑就是香山风情酒店,当时,余月借用他的身体将夏如老师五花大绑,关押在了那里。
“死人峡…鬼谷…”
笼罩在心中的浓雾渐渐散开。
先前他就感到熟悉,却不知熟悉感来自哪里。
他终于醒悟。
这里是死人峡,也是万魁、灵慕真人所寻找的鬼谷,但对他与邵晓晓而言,则是个更熟悉的名字——九香山。
这里是九香山!
这座南塘的名山,竟也出现在了西景国里!
难道这里就是三界交汇之地?是当初苏真和邵晓晓穿越故乡,抵达的西景国的地方?
童双露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聊什么,喃喃道:“懒车?从那儿到这儿还要坐车,的确是十足的懒人了。”
师稻青听夏如讲过一些她家乡的故事,倒是猜到了几分。
“你们在说些什么?”玉明霜忍不住问。
苏真与邵晓晓沉浸在他们的世界里,什么也听不见,接着,他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同时露出了震惊之色:
“不好!”
————
“岁神还在九香山,鼋宫的地底,我啃食了群山的血肉,鲜美胜过一切。”
2008年的四月,瓦头村的顾家兄弟离奇死亡,警方撬开入葬的棺椁,里面并无尸首,只有一块长生灵牌和几页笔记。
这段话就摘自笔记,曾在网上风靡一时。
现在,他们早已知道,瓦头村的传说并非虚言,铁头童子是真的,三慧菩萨是真的,地底群山同样是真的。
鹿斋缘飞升之时,斩杀岁神,岁神残躯一半坠回西景国,另一半埋于九香山底。
关于太岁的种种怪谈多源于此。
邵晓晓立刻想到,九香山下有一条炼丹方士挖掘的密道,直通地底群山,一千年前,那里是瓦头村村民的朝圣之路。
这里的九香山会不会也有这样一条密道?
如果让贺九命找到了那些太岁…
她越想越心惊,立刻将这个念头告诉其他人。
在其他人眼中,这位苏姑娘从未来过不死峡,怎么可能知道这里藏有密道?
可是,邵晓晓仿佛有一种天生就让人信任的能力,众人很快行动,一边搜集线索,一边在九香山中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密道。
九香山很大,仙人可以乘风腾云,翻越山岭,但要在莽莽群山中寻觅一条暗道却不容易。
他们没能找到暗道。
但找到了许多别的东西。
最初,是玉明霜在雪堆里寻到了一个半埋土中的菩萨像。
菩萨三眼三臂,一手托举天空,一手按着大地,那只短小畸形的手则伸向身后,那是幽冥的所在,菩萨以此拦截地狱涌出的恶鬼。
这是三慧菩萨的瓷像。
不仅如此,童双露还在杂乱掩埋的雪林中,寻到一件锈迹斑斑的“法器”。
她不认得这件法器,请其他人来辨识,苏真与邵晓晓素来冷静,可见到它时,再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惊愕。
这居然是一个…
“电话亭?”
枯木之间,赫然掩着一座电话亭!
亭子玻璃窗碎了大半,箍边的铁框锈成褐黄色,老式拨号电话垂挂在弹簧线上,数字盘被雪尘蒙着,模糊不清。
“电话亭?那是什么?”童双露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东西。
邵晓晓没有办法解释。
她劈开枯枝,一把抓起歪斜的话筒,动作迅猛得像是掐住了谁的喉咙。
这电话亭早已停用,她也没有可投入的硬币,但她仍然固执地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果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童双露静静地看着有些失态的少女。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位好姐妹很远。
苏真在群山中穿行,也生出了巨大的魔幻感。
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清晰,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只要翻过眼前的山岭,他就能回到幼年时那片被洪水淹没的故乡,那里有一座待拆的老桥,老桥下面苘麻如浪似海,簇拥着一株死去多年却魁梧依旧的老榕树。
家乡似乎就是这样的地方,每个人都是它的囚徒,十多年东奔西走,漂泊远行,最后都会回到这里。
今天是十月十八日。
正是近夜国开启之时。
或许也正是今天,两个不同的世界才有了月食般的交汇,这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器物,短暂地在这里显现了痕迹。
苏真与邵晓晓都很清楚,只要念出那四字咒语,三慧菩萨就会显灵,带领他们穿越时空的迷障,回到熟悉的南塘去。
但他们还不能离开。
他们至今没能找到贺九命的踪迹。
‘地底的太岁群山…’
师稻青在得知这个说法后,很快想到了玄穹。
玄穹虽一口一个娘亲,可她对这个妖精般的小女孩总有种恐惧与抵触,不过,寻找地底的太岁山脉,还有谁比岁神本尊更加合适呢?
她唯一怕的,只是玄穹当着众人的面喊苏真“爹”,到时候,她该如何解释?
师稻青分得清轻重,比起这个,还是先找到贺九命要紧。
她暂时别过众人,返身去寻玄穹。
奇怪的是,在原本约定好的地点,夏如与玄穹都不见了踪影。
她们去了哪儿?
师稻青并不认为她们遇到了危险。
玄穹神通广大,谁能奈何得了她?
可一股强烈的不安,仍如冰锥般刺入她的脊骨。
冥冥中,她感到某种巨大的事物正在逼近。
今天的白昼短的异常。
转眼间群山苍红,老君闪烁数下后,夺去了世间所有的光芒。
————
黑夜垂覆,悄然无声。
师稻青还未回来。
玉明霜倚靠着一株雪树,紫衣上开着霜花。
苏真与邵晓晓相顾无言,他们努力回忆着那些光怪陆离的乡野传闻,试图从中拼凑出有关密道的蛛丝马迹,却没有结果。
童双露靠在邵晓晓身上,呼吸轻浅,已然睡去。
“或许这里根本没有密道。”
邵晓晓自我怀疑,语气低落:“兴许是我想错了,贺九命可能早就离开了死人峡,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就在此时。
“唧…唧咿——”
一声尖锐到扭曲的怪叫,撕开了寂静的雪林。
众人霍然抬头,只见陡峭的山壁上,一个东西正以违反骨骼常理的角度攀附着。
那是个头大如斗、关节反曲的畸形侏儒,它肉蜘蛛般贴着山岩,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正冷冰冰地盯着他们。
这妖物被发现后,非但不逃,反而发出一连串婴儿啼叫似的怪声,它四肢并用,在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凌空一跃,直扑过来!
“孽障。”
玉明霜心情本就极差,见到这不识好歹的妖物,更是气恼,一剑劈去。
“且慢!”
苏真立刻认出了这妖物的身份,立刻出刀,格开了玉明霜的一剑。
这一剑虽被截断,逸散的剑风仍扫中妖物的头颅,鲜血飞溅,妖物吃痛大叫,抱头往雪林深处窜去。
紫衣仙子大怒:“你在做什么?!”
“它是铁头童子!”
苏真没时间解释,立刻道:“快跟上它!”
在瓦头村的口口传述里,铁头童子是三慧菩萨座下修行的弟子,他们原本是人,因啃食了地底的群山,身体发生了不可逆的畸变。
它们脑子萎缩,外貌返祖,头颅长出坚硬的角质,这些怪物终日躲藏在暗无天光的山底,以腐肉为食,繁衍生息了千年。
既然这里有铁头童子,那供养它们的地底群山,是不是也在附近?
玉明霜强忍怒气,跟了上去。
铁头童子身手敏捷,它三拐两绕,钻入一片干涸的溪谷,没了踪影,他们走近搜寻,居然真的在一块布满冰挂的巨岩下,寻到了一个隐秘的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