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6时50分。
一缕冬日的金色晨光闯进火箭垂直总装测试厂房。
随着高达80余米的蓝色大门打开,长征五号C遥一运载火箭被笼罩在一层金纱之下,显得尤为壮观。
活动发射平台的钢铁支架上,“离开摇篮、走向深空”八个鲜红的大字标语,显得格外醒目而充满力量。
厂房外,平台下方的轨道如同一条天梯,延伸至远处的塔架。
此时的火箭光芒万丈,在脐带塔的相伴下,转运即将开始。
脐带塔是活动发射平台的重要设施。
从火箭组装成型到发射前,脐带塔上的各管路都会与火箭相连,为火箭不间断供气、供电、供液、供信号,让火箭的状态一直“在线”,极大缩短火箭在发射区的测试时间。
上午8时整,活动发射平台负责人王云凯站在控制室内,目光扫过所有监控屏幕和状态指示灯,确认一切就绪。
接着,他把手中的无线电贴到嘴边:“各号注意!各岗位再次确认状态!五分钟后,开始转场!”
“明白!”
“塔吊组就位!”
“轨道巡检完毕!”
“平台姿态锁定解除!”
…一连串清晰的回复声通过对讲系统传来。
8时05分,王云凯深吸一口气果断下令:“各号注意,开始转场!平台,启动!”
“呜——!”
活动发射平台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笛声,宣告着转运正式开始。
平台下方,数十个比人还高的钢铁巨轮同时开始转动,承载着近百吨的重量(此时不含燃料),稳稳压在专用的重型轨道上。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和金属摩擦的规律声响,整个组合体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问天路”向发射塔架方向平稳移动。
这条路只有大约两公里长,但却要将近三个小时才能走完。
上午11时许,、活动发射平台终于抵达了文昌101发射塔架脚下。
随着最后几声短促的鸣笛,平台精准地与塔架基座对接机构咬合。
“对接成功!锁定!”。
紧接着,发射塔架巨大的回转平台和数层可开合的工作平台缓缓转动、合拢,如同母亲温柔而有力的臂膀,将火箭连同其顶端的XS1空间核反应堆探测器,稳稳地环抱在怀中。
火箭正式进入发射前最后的准备阶段。
而在发射场区另一端的燃料加注库区,容量上百立方米的贮罐像一个个巨型胶囊。
行色匆匆的蓝色身影不时出现在贮罐间,确认贮罐状态的对话混合着阀门工作的声音,让原本寂静的库区略显嘈杂。
“液氧A罐压力稳定!”
“液氢主管路预冷完成!”
“煤油贮罐温度正常!”
早在一天前,这些即将注入火箭的液氧、煤油和液氢,就已经开始了复杂的预冷流程。
此刻,它们已完全达到接近沸点的超低温液态,处于最佳的加注状态。
下午14时整,加注系统指挥员何平的声音终于响起:
“后端控制室报告:煤油加注系统各单元状态确认良好,人员就位完毕管路准备就绪…”
“指挥中心收到,同意开始加注。”
“明白!”
何平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控制台的主屏幕上,有条不紊地发出指令:
“煤油系统注意,启动初速加注!”
命令下达,巨大的阀门在液压驱动下缓缓开启。
航空煤油在泵机推动下,开始以较低的速度涌入通往火箭芯二级。
控制室内,流量、压力、温度等关键参数实时跳动,一切平稳。
“初速加注稳定,开始提升流速!”何平根据数据变化果断下令。
加注流量逐渐开始增大,但所有监控曲线依旧在预设的安全包线内平稳运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贮罐的液位指示器稳定下降。
“报告,煤油理论加注量达到95!”
“切换至减速加注,精确控制!”
又过了几分钟后:“目标加注量达到!关闭主加注阀!启动管道抽泄程序!”
下午4时许,持续近两小时的煤油加注任务终于完成,控制室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掌声,但众人脸上的表情却并未完全放松。
因为更严峻、风险更高的低温燃料加注还在后面。
何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各岗位保持状态,原地休整一小时。液氧、液氢加注团队准备,稍后按计划进行二、三阶段加注…”
就在长征五号C在文昌发射场紧锣密鼓进行最后准备的同时。
近两千公里之外,秦岭山脉深处。
航天六院的抱龙峪火箭发动机试验区内,也迎来了一个重要时刻。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六院总工程师李仁平的带领下,驶入了戒备森严的试验区大门。
试验区主任马昱山早已在控制楼前的大广场上等候。
看到李仁平从中巴车上下来,他立刻迎上前去,声音洪亮地汇报道:“报告李总,9203号试车台所有检测、标定工作已提前15天完成,系统状态达标,完全满足YF177发动机长程热试车条件,随时可以开始测试!”
语气中难掩自豪——
尽管施工计划历经多次更改,但他们仍然排除万难,比经过修改之后的交付时间还提前了半个月完成任务。
李仁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老马,干得漂亮!”
随即回头对身后跟随的技术团队下令:
“车队按计划停放,开始卸车转运!”
命令下达,现场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一辆自带重型吊臂的专用平板拖车迅速驶到车队后方一辆特制厢式卡车的尾部。穿着工装的工程师指挥着吊臂展开、定位。
卡车后门打开,露出了货箱中被多层固定支架牢牢束缚的YF177火箭发动机。
复杂精密的喷注器、燃烧室和巨大的喷管,即使在昏暗的车厢内也透露出强悍的力量感。
李仁平的目光扫过忙碌的现场,随即落在身边的马昱山身上。
他敏锐地注意到对方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似乎有话想说。
“老马,怎么了?”李仁平直接问道,“有什么问题?”
马昱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接着压低声音说:
“李总,我昨天仔细看过了这次任务的测试大纲和流程文件,但我发现…相比以往任何一型新发动机的研发流程,这次的部件级测试项目…简化得好像不是一星半点。”
“尤其是燃烧稳定性验证、涡轮泵超转超温这类高风险的极限测试,轮次和边界条件都做了大幅缩减。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毕竟这是长征九号的心脏,一点闪失都…”
虽然冬天的秦岭寒风阵阵,但说到此处,他还是冒出了些虚汗。
显然,如此直接地对顶头上司提出质疑,还是会有一些心理压力。
李仁平听完,脸上却并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是不满,反而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
他抬手示意马昱山稍等,然后回头叫来自己的助手:
“小陈,把我公文包里的那份文件拿出来。”
助手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可不是我老李急功近利,而是向上级请示,并获得了批准的。”李仁平一边半开玩笑地回答,一边把档案袋转交给马昱山,“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马昱山接过文件袋,迅速拆开,抽出里面的红头文件,随后快速扫过标题和内容。
果然如李仁平所说,本次经过简化的测试流程属于上级特批。
而且在文件末尾,还有几个极具分量的签名。
其中工建委主任栾文杰的名字,甚至只能位列倒数第二个。
“我艹…”惊讶之下,马昱山甚至爆了个粗口,“还真是特批…”
“实际上,这次YF177和YF90两型发动机,从设计源头就采用了全新的理论和方法。”
李仁平更加具体地解释道,不过还是没把NS方程通解的事情说出来。
一方面是马昱山此时尚不在A类知情人员的名单当中。
另一方面,也确实是解释不太明白。
“总之,它的数字样机置信度、仿真精度和设计优化程度,都达到了我们过去无法想象的高度…简单说,基于这套方法设计出来的发动机,其理论可靠性和性能预测的准确性,远超过我们过去依赖大量实物试错和保守裕度设计的任何一型发动机。”
“另外,后续我们还会根据试车结果和首飞表现,重新评估,甚至有可能修订整个航天系统的发动机测试验收标准…”
马昱山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薄薄的三页纸,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吊臂已经稳稳地将YF177发动机从卡车上吊起,并放置在后面的专用运输托架上。
吊装工作恰好完成。
见状,李仁平拍了拍马昱山的肩膀:“文昌那边,长征五号C马上就要发射了,XS1空间反应堆很快就会定位在L4点的轨道上面。”
“至于后面的其他功能模块能否按时到位,可就看咱们这边会不会掉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