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
抱龙峪火箭发动机试验区,指挥中心。
马昱山快步来到李仁平面前,立正,然后大声汇报:
“报告李总,011号发动机已经安到9203试车台,所有机械接口和管路连接确认无误。”
监控大屏幕上,巨大的YF177正稳稳盘踞在9203号试车台的支撑构架上,粗壮的喷管斜指向下方深邃的金属导流槽。
在周围的工作塔架上,身着工装的工程师们正进行着最后的检查与复核。
李仁平站在指挥台前,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和多个角度的监控画面,满意地点点头:
“好。按流程,开始点火前各子系统最终检查。”
说罢,他顿了一下,语气也变得比刚才轻松了不少:“老马,你们的动作…很利索嘛。”
马昱山则露出狡黠一笑,自豪地回答道:
“不瞒您说9203号台还在施工收尾那会儿,我们测试团队就已经拿着YF177和YF90的设计资料和操作手册,在模拟系统里反复演练过很多次,为这还专门弄出来过一个木质的结构模型…等会儿带您去看看。”
“另外,这套新试车台,从控制系统到管路布局,都做了深度优化,很多操作步骤比老台子简化了一大截,准备时间自然就省下来了…”
李仁平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显示燃料系统状态的子屏幕上。
沉默几秒过后,话题陡然一转:“老马,带我去看看燃料储存和供应系统的情况。”
“燃料系统?”马昱山显然愣了一下,“控制中心这里就能看到基本参数,压力、温度、流量、液位…”
“我知道。”李仁平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我还是想亲自看看管区终端的数据,更直观些。”
说是“想去看看”,可领导发话,显然不是请求而是要求。
因此,马昱山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应道:“好的李总,我马上安排…不过燃料管区在试验区另一端的地下,需要换防护服。”
李仁平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
马昱山旋即转身准备带路。
十几分钟后,一行人来到试验区深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通过严格的门禁系统,接着进入更衣区换上特制的阻燃防静电防护服和头盔。
地下通道的灯光略显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和绝缘材料的气味。
打开厚重的气密门,便是抱龙峪试验区的燃料管区中心。
这里的功能有点像是现代舰艇的轮机舱——
虽然控制中心可以直接操作与各试车台相连的燃料系统,但管区终端还是能看到更加详细和直接的数据,并且还肩负着备份操作和应急处突的职能,因此这里始终维持着一个值班班组 中央控制台上,几名值班工程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看到李仁平和马昱山等人进来,值班班组长立刻起身:
“李总!马主任!”
李仁平抬手向下压了压:“你们忙你们的,正常工作。”
随后走到中央控制台旁,盯着那些闪烁的数据流和复杂的系统图看了起来。
马昱山见状赶紧上前介绍:
“与跟9203号试车台相配套的这套燃料系统,也是全新设计和建造的,可以使用冻结融化法将把液氢从标准沸点进一步冷却至三相点,从而让氢推进剂浆态化成为‘氢浆’。”
李仁平当然清楚这些。
实际上,这也正是他专门要求前来的原因。
YF177是华夏第一次使用浆态化的氢作为燃料,而无论是六院还是抱龙峪,此前都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屏幕上实时显示的液氢贮罐数据。
温度读数赫然是13.15K,远低于液氢的标准沸点20.28K,甚至比三相点还要略低些。
旁边的电容值显示为45.93079pF。
这是通过精密电容法测量固氢含量的关键参数之一。
屏幕上还有另外几项动态指标:
比极化率:1.00536
固氢含量:36.8
密度:0.085g/cm
显冷量:58.3W
完全符合YF177对燃料的需求。
只不过,这是在储存状态下。
由于此时尚未进入试车阶段,因此燃料输送系统并未开始工作。
李仁平眉头微蹙,继续问道:
“抱龙峪的燃料供应管线长度比实际火箭中更长,并且氢浆的温度也明显比普通液氢更低,会不会在输送过程中对燃料的性质产生影响?”
马昱山指了指系统图上几个特殊的节点标识:
“这就是我们要新建,而不是在旧有系统上改进的原因了…整套燃料供应系统在设计阶段,就得到了华夏科学院低温工程所,还有火炬实验室的技术支持。”
他说着将刚才那个部分放大,进一步解释道:
“在通往9203试车台燃烧室的主输送管线上,我们加装了两组‘双喷射雾化器’,可以保证氢燃料在进入燃烧室时仍然处在过冷的浆化状态,最大程度还原长征九号箭上的实际情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火炬实验室?”李仁平的关注点当即被吸引走,转头看向马昱山,“你们也和火炬实验室那边有过接触?”
“是的。”马昱山此时还没参透对方问题中的“也”代表什么,只是肯定地点头,“而且是上级直接协调安排的。”
“他们提供的方案,包括这套雾化系统的设计,拿过来的时候完成度就非常高,细节考虑得非常周全,我估计应该是经过了长期深入的研究和地面验证…必须承认,9203号试车台能这么快具备氢浆试验能力,强有力的技术支持是关键因素之一。”
李仁平想起来,之前开技术研讨会的时候,自己好像跟常浩南提过一嘴试车台的事情。
看来是对方回去之后专门关照过。
而且还真就关照出了结果。
“真TM离谱…”
他半是震惊,半是钦佩的低声嘟哝了一句。
但转念一想好像也合理。
氢浆比常规液态氢的密度大粘度高,属于典型的连续相湍流,正好在常院士解决问题的舒适区里面。
“呃…您说什么?”
马昱山还以为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
李仁平摆摆手:“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当他意识到抱龙峪这里也和自己一样,接受过常浩南的研究成果帮助之后,心里的大石头突然就落了地。
当一行人脱掉厚重的防护服,重新回到地面指挥中心时,大屏幕上显示011号YF177发动机的测试前检查已进入最后收尾阶段,各个分系统的绿色“OK”标识不断亮起。
现场指挥员谢福寿洪亮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响起:
“报告总指挥、马主任,011号YF177发动机各子系统检查完毕,状态正常!近场人员撤离完毕!试车台具备点火条件!”
马昱山看向李仁平。
后者的目光扫过所有关键参数屏幕,最后停留在发动机监控的主画面上:
“按预定方案,执行测试程序。”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之外的文昌航天发射场。
101发射塔架下,长征五号C遥一运载火箭的发射流程也已进入倒计时负30分钟。
“各号注意,我是0号,打开塔架回转平台!”
0号指挥员的口令通过发射场广播系统清晰传遍各个岗位。
巨大的钢铁结构发出沉闷而有力的机械运转声,原本环抱着火箭箭体的多层回转工作平台开始逐次缓缓向外侧旋转、分离。
如同一朵由钢铁构成的花瓣。
粗壮威武的箭体逐渐显露出来,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箭体周围弥漫着缕缕白色的低温雾气,更增添了几分肃穆与力量感。
高分辨率摄像机将这一幕清晰地传回发射控制中心的大屏幕。
控制大厅内气氛高度紧张,却又秩序井然。
各系统指挥员的口令声、状态报告声此起彼伏。
胡守智站在载荷控制台后,眉头微锁,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专门显示XS1空间核反应堆状态的数据区。
“载荷的状态如何?还有,火箭本身有没有受到影响的迹象?”
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的第四次询问了。
好在负责载荷监控的工程师这会儿也没什么其它任务,耐心地回应:
“胡总,XS1反应堆堆芯确认处于深度次临界状态,所有自检参数正常辐射水平维持在极低本底值。火箭箭体及上面级各辐射传感器读数无异常,未监测到任何由XS1引起的辐射剂量升高。”
常浩南这会儿正坐在胡守智旁边的椅子上,将后者的紧张看在眼里。
他微微侧身,故作轻松地开口:
“老胡,XS1的外层屏蔽结构是经过严格设计和地面验证的,燃料装载量、屏蔽层厚度与材料的选择,我和彭院士反复计算过多次。在非启动状态下,它对箭体的辐射影响微乎其微,不必过于担心。”
他抬手指了指大屏幕上正在进行的发射流程,“现在,把火箭安全送上去,是航天发射团队的主场。”
实际上,常浩南本来想在发射前去塔架附近转一转来着。
但如此“危险”的行为,自然又被彭觉先和警卫员给拦了下来。
其实他也曾以“技术人员应当深入一线了解实际情况”为由向上面打过申请,希望能取消对自己的限制。
只不过上级给出的批复却是——
经过讨论认为,常浩南同志提出的申请理由确有道理,但仍不能予以批准。
看得人满脑子问号。
总之不管怎么样,常浩南还是只能出现在这个远离发射区域、可以保证绝对安全的位置。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彭觉先也点头附和:“常总说得对。对我们核反应堆团队来说,真正的考验是在它发射升空之后…眼下,还是把舞台交给我们航天系统的战友吧。”
胡守智深吸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关心则乱”。
为了平复心绪,他主动转移话题:
“对了,常总,彭总,下午刚收到空间天气中心的最新分析报告,监测数据显示太阳活动有加速迹象,初步判断本次太阳风暴的爆发时间可能会比之前预测的提前1到2天,不过仍在我们的任务窗口冗余范围内,不影响原来的启动计划。”
常浩南闻言,目光立刻投向大屏幕旁巨大的电子时钟和日期显示牌。
他心算了一下,果断道:“如果太阳风暴高峰期提前,这对XS1的启动反而是个利好…或许我们可以调整计划,在XS1进行轨道转移的过程中,就择机启动反应堆。利用更强烈的宇宙射线背景,堆芯达到额定功率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彭觉先也在一旁表示赞同:“反应堆本体和负责轨道机动的推进系统是物理隔离、独立运行的,至少在理论上,反应堆在轨道上的位置和姿态都不会对启动流程产生任何影响。”
见到两位技术大佬意见一致,胡守智当即从善如流:“那我马上去和启动团队协调,调整一下XS1在轨启动的时间表!”
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向控制中心后方的规划联络区。
常浩南和彭觉先也起身,准备移步到后方视野更开阔的观礼区域。
时间在紧张的宁静中飞速流逝。
10分钟…
5分钟…
1分钟…
发射窗口越来越近,大厅内回荡着各系统简洁有力的“正常”报告声。
0号指挥员的声音,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跳:
“点火!”
随着发射电钮被按下,长征五号C火箭底部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
橘黄色的烈焰洪流猛烈地喷射到导流槽中,激起翻腾的白色水汽巨浪。
近900吨的钢铁巨箭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仿佛挣脱了大地束缚的巨人,起初缓慢,继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橘红色的尾焰在渐暗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无比壮丽的光轨,直刺苍穹。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升空时刻,一名年轻的技术人员快步从侧门进入观礼区,随后径直走到常浩南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脸上带着兴奋。
常浩南平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正投来好奇目光的彭觉先解释道:
“老彭,抱龙峪那边刚传来的消息,YF177发动机首次全状态长程热试车,一次点火成功,全程参数平稳,达到预期目标。”
彭觉先猛地转过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用力拍了一下座椅扶手:
“好!!”
“今天,双喜临门!!”
此刻,刚刚起飞不久的火箭恰好划过当空的一轮弯月。
而燃气喷射留下的白色尾迹则从正中横穿而过。
一如“会挽雕弓如满月”。
常浩南重新坐直身体通过摄像头拍摄下来的画面看着眼前的一幕。
他知道,这簇跨越裂变与聚变、连接大地与星空的技术火种,终会在混沌与秩序的永恒博弈中,照亮人类文明的下一级阶梯。
而人类文明的能源之树上,也即将绽放出超越蒸汽与烈焰的新芽。